第345章 暗礁潜流(1/1)
承泰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朝堂上关于赋税改革的争论余波未了,暗地里的角力却已转向更为具体和分散的领域,如同海面下的暗礁,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首当其冲的,是格物院与各地新式学堂的经费问题。随着“破浪号”成功试航及诺苏在朝堂亮相,格物院的声望和影响力有所上升,申请加入或请求技术支持的州县、商贾增多。然而,相应的,其所需经费也水涨船高。工部在编制来年预算时,为格物院及附属学堂申请了一笔不小的增额,用于扩大匠师规模、添置实验设备、补贴偏远地区新学堂建设。
这份预算案在户部审核时,遭遇了无形的阻力。主管的户部右侍郎,是钱谦益的门生之一,素来对新政“奇技”不以为然。他以“国库紧张,先帝丧仪、陵寝、各地赈灾花费巨大”为由,将格物院的预算申请大幅削减,只保留了基本维持费用,新增项目和补贴几乎被砍光。
工部尚书据理力争,对方却搬出一堆账目细节,咬定“非必要开支当省”。争论上升到朝堂,支持格物院的官员与保守派又有一番唇枪舌剑。最终,在赵承嗣的调解下,预算得以部分恢复,但仍被压缩了许多,许多计划中的技术推广和学堂建设不得不推迟或缩减规模。
此事让诺苏和格物院的同仁们深感挫败。他们意识到,即便在具体事务上,观念的对抗也会转化为资源的争夺。没有钱,很多想法就无法落地。
几乎与此同时,江南试点州府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虽然“一条鞭法”改良版在朝廷层面得以继续试行,但地方上的抵抗并未停止。一些士绅串联,鼓动佃户以“新法苛刻,租子未减反因税增”为由(实则是他们自己想转嫁负担),拒缴或少缴折役银。地方官员处理时,往往投鼠忌器,怕激起民变(实则是士绅鼓动的假“民变”),执法不力。更有甚者,个别与士绅关系密切的胥吏,暗中篡改数据,将负担更多地摊到没有背景的自耕农和小地主头上,引发新的不公。
都察院派去的巡查御史发回密报,直言“新法之难,不在法本身,而在执法之人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甚或曲解利用,以售其私。”
而在远离政治中心的西北,另一件看似与技术无关、实则影响深远的事情正在发酵。朝廷为巩固边防、开发边地,鼓励内地无地贫民赴河套、河西等地屯垦,并推广新式犁具和耐旱作物。政策本是好的,但执行中,主管屯垦的官员与当地豪强、驻军将领勾结,将好地、近水之地优先分给关系户或私下倒卖,而将贫瘠偏远之地分给真正的贫民,且提供的种子、农具多有克扣。屯民辛苦一年,所获无几,怨声载道,逃亡者渐多。此事被一位刚调任当地的年轻官员冒险密奏朝廷,才得以揭露。
这些事情,看似分散在赋税、教育、边政等不同领域,但其内核却惊人一致:好的政策或举措,在落实到基层的过程中,被旧有的利益网络、官僚惰性、地方势力悄然扭曲、吞噬,最终效果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赵承嗣接到这些奏报,又急又气。他发现自己坐在龙椅上,看似权力无边,但政令出了紫禁城,仿佛就进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阻力重重,信息失真。他越发感到,治理一个庞大帝国,光有好的意愿和正确的方向远远不够,更需要一套能穿透层层阻隔、确保政令畅达、监督执行到位的“神经网络”和“免疫系统”。
他再次写信给林晚,倾诉困惑与无力感。
林晚的回信很长。她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是引导赵承嗣思考问题的根源。
“陛下所遇,乃千古帝国之通病,非独本朝。其根在于:一,信息不对称。上下隔绝,中间环节太多,真实民情难以上达天听,朝廷意图亦难准确下达。二,利益固化。各级官吏、地方豪强,已成利益共同体,新政触及其利,则阳奉阴违,甚或扭曲利用。三,监督乏力。监察体系或与地方勾连,或力量不足,难以穿透基层。”
“破解之道,亦需从这三处着手。信息上,除正式奏报,需开拓更多元、更直接的民间信息渠道(如之前所议),并鼓励官员密折言事,保护言者。利益上,需持续推动官员流动、异地任职,避免形成地方派系;同时,培育新的利益群体(如通过新科举选拔的寒门官员、因新政受益的商贾百姓),以平衡旧势力。监督上,需改革监察体制,可尝试设立独立于地方行政的垂直监察区,并引入民间监督(如公示政绩、允许百姓投书),使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然此皆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需有耐心,更需有策略。可先从一两件事、一两个地区入手,试点新的信息收集或监督方法,积累经验,培养得力人手。譬如,可在江南选一试点州,试行‘政绩公示与民情反馈箱’制度;可在西北屯垦事中,派一钦差,赋予其调动当地监察、司法资源之权,严查舞弊,并以此案立威。”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步骤,至关重要。陛下初掌大宝,勿求速效,当步步为营,积小胜为大胜。臣在望安,亦会嘱托福格物院及书院学子,关注地方实务,收集案例,或可为陛下提供些许参考。”
这封信,像一盏灯,为在迷雾中摸索的年轻皇帝照亮了前行的路径和节奏。赵承嗣反复阅读,心中渐渐有了章法。他召见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相对中立、作风强硬的老臣),密议整顿监察之事;又召见吏部尚书,商讨如何推进官员异地任职和考核改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赵承嗣试图从制度层面入手,慢慢梳理乱局时,一个来自海疆的突发事件,再次将朝野的注意力拉到了风口浪尖。
津门市舶司急报:两艘持有荷兰东印度公司特许状的商船,在试图进入津门港贸易时,被查出夹带大量未报税的香料、毛皮,以及数十支最新式的燧发火枪和配套弹药。市舶司依律扣押船只货物,拘押船上重要人员。荷兰船上的通译及一名自称“商务代表”的夷人态度强硬,声称火枪是“自卫用品”,指责朝廷“粗暴执法”、“破坏自由贸易”,并威胁要“禀报本国政府,采取必要措施”。
与此同时,东南沿海数府接连上报,近月来,有不明船只(疑为海盗或某些番商伪装)袭击沿海小型渔村和落单商船,杀人越货,手段残忍,地方水师追剿不力。
海疆的平静再次被打破,而这一次,挑衅更加直接,冲突的风险更高。朝中关于海防的争论,尚未从上次的经费问题中平息,新的危机已然降临。
暗礁终于浮出水面,帝国的航船,能否安然驶过这片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