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朝堂新声(1/2)
承泰元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多了几分肃杀。先帝驾崩的哀思尚未完全散去,朝堂上新旧观念的角力已日趋公开化。赵承嗣在龙椅上坐了小半年,眉宇间逐渐褪去最初的青涩与惶惑,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沉稳,但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挣扎,却逃不过明眼人。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格外凝滞。议题是关于江南试行“一条鞭法”改良版的首次岁终总结,以及明年是否扩大试点范围。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呈上厚厚的奏报。数据是扎实的:试行两州,清丈后田亩数据翔实,赋税总额稳中有增,而将部分徭役折银并入田赋后,无地少地的佃户、匠户负担明显减轻,市面流通银钱增加,商税亦小幅增长。奏报中也坦承问题:胥吏在折算过程中仍有克扣现象,部分田多的大户反弹激烈,合并征收的银两在解运、熔铸中存在损耗。
“陛下,”户部尚书总结道,“臣等以为,新法利大于弊。减轻贫户负担,可使民心安稳;增加国库现银,便于统筹调度;简化税制,亦可减少胥吏上下其手之机。虽有小疵,然可完善。建议明年于江南再增三到五州试行,待成效确凿,再议推广。”
话音未落,钱谦益已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音洪亮而带着惯有的沉痛:“陛下!臣反对!”
满朝文武目光聚焦。这位清流领袖,虽因年事已高,精力不如从前,但影响力犹在,尤其在许多守旧官员和士林中,仍是一面旗帜。
“户部所言,看似有理,实则祸国殃民之论!”钱谦益开门见山,“祖制赋役分离,各有其道,正为体恤民情。田赋出自田地,徭役出自丁口,此乃天经地义!今将役银并入田赋,看似简便,实则是将本该由人丁承担之责,尽数转嫁于田地!江南田土,多为士绅所有,此法一行,岂不是让士绅代天下佃户、匠户、乃至游惰之民纳银?此乃不公之一!”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继续道:“其二,折银征收,看似方便,却使市面银价浮动,奸商得以操纵,最终负担仍会转嫁于民。且银两熔铸解运,损耗巨大,中间环节,又为贪官污吏开方便之门!户部奏报中亦承认有克扣损耗,此弊岂是‘小疵’?实乃制度之癌!”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钱谦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激动,“此法动摇国本!我朝立国之基,在于劝课农桑,安定乡土。将徭役折银,令百姓以银代役,则惰农、游民更无顾忌,长此以往,谁人肯安心耕作?田地荒芜,根基动摇,绝非危言耸听!此乃舍本逐末,与文昌君昔日所倡‘重商’‘奇技’一脉相承,皆是坏我华夏根本之策!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固本培元为要,岂可再行此等动摇根基之事?臣恳请陛下,即刻停止江南试行,恢复旧制,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直指新法核心,更将问题拔高到“动摇国本”、“坏华夏根本”的骇人高度,并将矛头再次隐晦地引向已归隐的林晚及其思想体系。
朝堂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内心对新法有所保留或与江南士绅有联系的官员,都暗暗点头。钱谦益的话,说出了他们不敢或不便明言的深层忧虑。
赵承嗣端坐龙椅,面沉如水。他事先已与林晚书信探讨过可能出现的反对理由,心中有所准备,但钱谦益如此激烈的当面抨击,仍让他感到压力。他看向户部尚书,示意他反驳。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道:“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则,时移世易。如今百姓流转增多,单纯按丁派役,往往册籍混乱,逃亡众多,徒增扰民。折银纳赋,亦是给百姓多一选择。至于士绅负担加重……清丈之后,田亩既已明晰,按田纳赋,正是公平。且新法并未取消丁税,只是将部分固定徭役折算合并,丁银仍在。至于银价、损耗,确需加强管理,但不可因噎废食……”
“荒谬!”钱谦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百姓逃亡,乃吏治不清所致,当整肃吏治,安辑流民,岂能以变法迁就?按田纳赋看似公平,然江南士绅,乃地方教化、治安之中坚,其负担加重,必然转嫁于佃户,或削减对乡里之投入,反损地方元气!此乃饮鸩止渴!”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支持新法的官员,多为寒门出身或与新政利益相关的,如工部、部分年轻御史,也纷纷出列声援户部,但声势远不及钱谦益代表的保守派深厚。朝堂上渐渐形成两派对峙之势。
赵承嗣心中焦虑。他知道钱谦益的话有相当市场,若强行推动,必招致更大阻力,甚至可能影响江南稳定。但若退缩,新政威信何在?户部那些实实在在的数据和减轻贫户负担的效果,又让他难以割舍。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出列的是新任的工部员外郎、格物院特聘咨议——诺苏。他官职不高,但因“破浪号”之功和文昌君之子的身份,在朝中颇受关注。此刻他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冷静,毫无惧色。
“准奏。”赵承嗣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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