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朝堂风云(上)(2/2)
“诸位大人,”林晚声音清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钱学士所言夷夏之防,关乎文化礼仪,本君深以为然。华夏文明,源远流长,自有其不可替代之价值与尊严,绝不可妄自菲薄,更不可被异教轻易取代。”
先肯定对方部分立场,缓和气氛。钱谦益等人面色稍霁。
“然则,”林晚话锋一转,指着那些图纸与书籍,“防夷夏,守道统,靠的是什么?是靠闭关自守、不闻不问,就能让番人的船变小、炮变哑、学问自动消失吗?非也!前朝末年,我朝积弱,北狄铁蹄南下,山河破碎,彼时之‘道统’,可曾挡住胡马金刀?”
她目光扫过众臣:“守道统,首在自强。自强需知己知彼。这些,”她点点图纸,“是番人的‘技’,是其船坚炮利之根源。我们不学其‘技’,如何造出更坚之船、更利之炮来守卫海疆?难道要等番人炮舰临门,再空谈‘夷夏之防’吗?彼时,防得住吗?”
她又拿起那本数学摘要:“此乃番人算学,其逻辑推演,颇有可采之处。格物院诸多计算,已受其启发。学问之道,当博采众长。盛唐之时,胡乐胡舞、西域珍玩,何曾少过?可曾动摇我华夏根本?反添辉煌气象!真正的文明自信,是开放包容,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非闭目塞听,畏之如虎!”
“至于番教,”林晚放下书册,语气转厉,“其与我华夏伦理确有冲突,正因如此,才更需管理引导,而非一味驱逐,任其暗中流布。设译馆,正是为了明其教义,辨其利弊,方能有效批驳、防范。难道诸位大人以为,禁止其书、不见其人,百姓就不会好奇?不会受蛊惑?唯有以我之光明正大,照彼之幽暗曲说,以我之昌明教化,导民向善,方为正道!”
她从具体器物上升到策略层面:“故臣之《纲要》,核心在于‘以我为主,开放管理’。所有番商、番教活动,皆在我朝律法监管之下;所有技艺学习,皆以增强我国力为目的;所有文化交流,皆以不损我主体为底线。此非‘以夷变夏’,乃是‘以夏化夷’,以我煌煌华夏之气度,容纳、消化外来之物,使其为我所用,壮我声威!若一味禁绝,看似干净,实则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将隐患埋于地下,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殿内一片寂静。林晚的论述,跳出了单纯的道义之争,从现实安全、国力竞争、治理有效性的角度,构建了一套更具说服力的逻辑。许多官员陷入沉思。
钱谦益脸色变幻,强辩道:“巧言令色!纵使你舌绽莲花,与番夷交通,必生祸端!人心叵测,非律法所能尽禁!”
林晚坦然回应:“若因人心叵测,便断绝一切往来,那我朝是否也应锁闭边关,不与任何邻国互通?治理天下,正在于驾驭复杂,平衡风险与收益。海贸之利,可养水师、兴百工、实国库;严明之法,可防奸邪、维秩序、护纲常。关键在于人,在于制度,在于执行。因噎废食,智者不为。”
她最后向赵珩躬身:“陛下,世界大势,浩浩汤汤。臣不敢言所见必是,然此乃臣殚精竭虑、察览中外情势后所思。请陛下与诸公,抛开成见,着眼未来百年国运,慎重决断。是做一个固步自封、最终可能被动挨打的‘干净’王朝,还是做一个开放进取、主动掌控命运的强大帝国,皆在今日一念之间。”
说完,她退回班列,不再多言。该说的都已说尽。
赵珩高坐御座,目光深邃。他看到了林晚的坚持与远见,也感受到了旧势力的顽固与庞大。他知道,无论今日如何决定,撕裂与争议都已不可避免。
“海疆之议,关乎国本,非一朝一夕可决。”赵珩缓缓开口,“文昌君之《纲要》及诸位爱卿所言,朕皆已听悉。着令文昌君牵头,会同兵部、户部、工部、礼部、翰林院,组建‘海疆事务审议司’,就开放程度、管理细则、水师建设、番教处理等各项条款,进行为期一月的详细审议、推演、预算,一月后,再行朝议定策!在此之间,现有海贸及管理章程维持不变,任何人不得妄议更张,扰乱视听!”
这是将争论纳入体制内的议事程序,也是给双方一个缓冲和进一步博弈的舞台。钱谦益等人虽不满未能当场否决,但皇帝未偏听林晚一面之词,也给了他们参与审议的机会,只得暂且领旨。
朝会散去,海疆之争的首回合暂告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角力,将在那“审议司”中展开。林晚知道,她将面对的是更具体、更琐碎,却也更能暴露分歧与利益的较量。
走出承运殿,春日阳光明媚,林晚却感到一阵寒意。不是畏惧挑战,而是对这条注定孤独艰难的前路,有了更清醒的认知。文明转型的阵痛,比她预想的,更为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