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松漠追(1/1)
松漠的风裹着沙砾,打在沈知言的铁甲上噼啪作响。他勒住马缰,掌心的汗把缰绳浸得发潮——乃儿帖木儿的残部就在前面,那些晃动的黑影正拼命往克鲁伦河的方向窜,像一群被驱赶的野狗。火铳营的弟兄们趴在土坡后,枪管上的准星随着黑影移动,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枪身偶尔碰撞的“咔嗒”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格外清晰。
“统领,望远镜!”亲兵递来黄铜望远镜,镜身被冻得冰凉,沈知言接过来时,指腹蹭过镜片边缘的冰碴,激起一阵刺痛。他眯眼望去,乃儿帖木儿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挥舞着弯刀嘶吼,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的披风早就不见了,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皮甲,背上还插着一支火铳铅弹——那是昨夜在黑松林交火时留下的,此刻血渍已经冻成了黑紫色,像朵丑陋的花。
“距离三百步。”沈知言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火铳营第一队,瞄准马腿!别打死了,留着他给吴将军交差。”
“是!”第一队的士兵立刻调整姿势,枪托抵在肩窝,准星稳稳锁住那些奔马的蹄子。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些日子追得太狠,弟兄们的眼窝都陷了下去,眼下泛着青黑,却没人喊累。乃儿帖木儿的残部在黑松林烧了三个屯子,抢走的粮草足够他们在草原上撑过整个冬天,那些被烧死的村民、被抢走的孩子,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头。
“放!”
随着沈知言的吼声,二十支火铳同时响起,铅弹带着破空的锐啸扎进马群。顿时,几匹战马应声栽倒,马背上的蒙古兵被甩出去,在沙地上滚出老远,惨叫被风撕成了碎片。乃儿帖木儿的枣红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它的后腿中了一枪,血顺着马毛往下淌,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废物!都给我冲!过了克鲁伦河就是咱们的地盘!”乃儿帖木儿死死拽着缰绳,弯刀劈向身边慌乱的士兵,“谁再退,我劈了他!”
可没人听他的了。那些残兵早就没了斗志,有的调转马头往回跑,却被火铳营的第二队拦住,铅弹像雨点似的落下;有的干脆跳下马,往旁边的矮树丛里钻,想借着灌木藏身。沈知言冷笑一声,抬手示意第三队跟上——他早就在那片树丛里布了绊马索,专等他们自投罗网。
“统领,前面是白泥沼!”亲兵突然喊道,指着前方那片泛着泡沫的烂泥塘,“蒙古人熟路,怕是要从沼泽底下的硬土埂走!”
沈知言再次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乃儿帖木儿正对着几个士兵嘶吼,手指向沼泽深处——那里的水面上飘着几丛枯苇,隐约能看出一条蜿蜒的路径。他忽然笑了,露出点森白的牙齿:“熟路?那就让他们走走看。”
他打了个手势,火铳营的弟兄们立刻变换阵型,成扇形包抄过去,枪口始终对着沼泽里的动静。乃儿帖木儿的枣红马已经跑不动了,他干脆跳下来,拔出弯刀砍断马缰,任由战马栽倒在沙地上挣扎,自己则带着十几个亲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沼泽里闯。
烂泥没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泥浆里还裹着尖锐的石子和断骨,划破了他们的皮靴,血珠刚冒出来就被泥浆吞没。乃儿帖木儿走在最前面,弯刀不断劈砍着挡路的芦苇,嘴里骂骂咧咧——他认得这条路,去年夏天,他就是从这里绕去偷袭辽东卫的,那时候泥沼还没这么深,芦苇也没这么密。
“砰!”一颗铅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前面的芦苇丛里,溅起一片泥浆。乃儿帖木儿猛地低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些汉人的火铳,怎么射程变得这么远?
“快!加快速度!”他嘶吼着,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却突然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往旁边歪去——那片看似结实的泥面,竟然是个陷阱!一个亲兵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却被他带得一起摔进更深的泥里,泥浆瞬间没到了胸口,两人挣扎着,越动陷得越深,嘴里呛进不少带着腥臭味的泥水。
“统领,打吗?”火铳营的士兵举着枪,请示沈知言。此刻乃儿帖木儿就像个活靶子,只要一枪,就能结束这场追逐。
沈知言却摇了摇头,他勒马走到沼泽边缘,看着在泥里挣扎的乃儿帖木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风送过去:“乃儿帖木儿,你不是说草原的狼从不怕泥沼吗?怎么,这松漠的泥,比你们斡难河的还难啃?”
乃儿帖木儿听见了,他抬起头,满脸泥浆,眼睛却红得像要出血:“沈知言!有种你过来!别躲在后面放冷枪!”
“我不用过去。”沈知言拨转马头,对着火铳营的弟兄们扬声道,“把枪架在这儿,谁动就打谁的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泥里只露出脑袋的蒙古兵,“让他们自己爬。什么时候爬出这片泥沼,咱们什么时候再走。”
弟兄们都明白了——统领是想让他们活着受这份罪。比起一枪打死,让这些烧杀抢掠的家伙在泥沼里挣扎,感受被土地吞噬的恐惧,才是更解气的惩罚。
乃儿帖木儿还在骂,声音却越来越弱,泥浆已经快没到他的脖子了。他的亲兵们也顾不上他,各自在泥里扑腾,有的已经开始哭喊——他们这辈子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哪里受过这种窝囊罪?
沈知言调转马头,准备回营部署后续看守。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渗着汗渍的内衬,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吴高说的话:“对付豺狼,不能只靠打杀。得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抢就抢的。”
此刻看着沼泽里那些绝望的挣扎,他忽然懂了。松漠的风还在刮,泥沼里的惨叫声被风撕得粉碎,火铳营的弟兄们守在边缘,枪口泛着冷光——这场追逐,他们赢定了。而那些陷在泥里的狼,终将被松漠的土地,慢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