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在乌云下完成"秀英造″(1/1)
税务和工商的造访,像乌云压在晚秀坊上空。虽未下雨,但空气里已满是潮湿的闷雷感。
王秀英的“竹林记忆”进入了最耗神的阶段。竹叶的穿插,光影的虚实,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准。她几乎住在工坊里,一盏孤灯常亮到深夜。丝线在她指尖流淌,渐渐汇聚成一片幽深的、仿佛能听见风声的竹海。只有沉浸在这微观世界里,外界的纷扰才被暂时隔绝。
林晚和陈瑜分头忙碌。陈瑜去了市里,带回来的消息好坏参半:信用社主任态度客气,但暗示“个别领导打过招呼”,贷款审批可能会“更严格地按流程走”。好消息是,香港那边的精品百货对样品册反响积极,要求尽快寄送实物样衣,并初步拟定了试订单条款。
“他们看重的是‘巴黎参展’这个标签,还有‘秀英造’的稀缺性。”陈瑜分析,“这条线如果能走通,算是真正的高端零售渠道,意义重大。”
林晚点头。她正在整理更详尽的公司化财务预案,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她让父亲林建民帮忙,开始系统地将母亲各种针法、纹样、配色心得记录下来,配以简单的图示。“哪怕万一有变,这些根本不能丢。”她对父亲说。
镇上的流言并未停息,反而因为晚秀坊的沉默,显得更像默认。有两天,工坊外甚至有几个闲汉晃悠,指指点点。春婶出门买菜时,被相熟的摊主拉住,神秘兮兮地问:“听说你们坊里用的丝线,是走了特殊渠道从外国弄的?贵得很吧?”
春婶老实,气得脸通红:“胡说什么!都是正经从苏州、杭州进的!”
压力像无形的绳索,慢慢收紧。刘小玲有一次车缝时走了神,扎坏了半片前襟,心疼得直掉眼泪。李姐熨烫时也比以往更沉默。
转折发生在一天下午。疾雨突如其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工坊的瓦顶。门外来了个撑伞的人,是镇小学的孙校长,林建民的老同事。
孙校长鞋裤湿了大半,却不急着进屋,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忙碌的景象,对迎出来的林建民叹了口气:“建民啊,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过来跟你们说一声。”
他把林建民和王秀英请到里间,关上门,压低声音:“你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有个亲戚在县里,听说……有人在提议,要‘规范’像你们这样规模大了的个体户,可能……要重新核定成分,加强管理,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已很清楚。有人想借“规范”之名,行压制之实,晚秀坊很可能成为目标。
孙校长走后,屋里一片沉寂。雨声哗哗,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秀英看着手里刚绣好的一丛竹叶,碧色莹莹,在灯下仿佛带着露水。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晚晚,杜邦先生那件‘竹林记忆’,还差最后几片叶子。今晚我能做完。”
林晚看向母亲。王秀英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做完之后,”王秀英继续说,“你把它,还有咱们最好的那件‘山林’,一起拍照。照片,连同巴黎的报道,法国电视台的节目单,还有香港那边的合作意向,都复印一份。”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然后,你去找胡处长。不是告状,是汇报。汇报晚秀坊作为‘优秀出口创汇手工业者’,目前取得的进展,遇到的困难,以及……可能对后续出口创汇工作产生的影响。材料要实在,话要说得有分量。”
林晚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以退为进,以功陈情。把晚秀坊的价值,特别是国际影响和创汇潜力,摆到台面上。让想动他们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
“妈,我明白了。明天一早就去省城。”
王秀英点点头,重新拿起针,凑到灯下。针尖精准地刺入丝绸,挑起一缕极细的灰青线。那姿态,仿佛门外不是疾风骤雨,而是青河月夜。
工坊外,雨越下越大。
工坊内,针落无声,却似有千钧。
一件即将远渡重洋的“秀英造”,正在雨中悄然完成最后的点睛。
而另一场关乎生存的“渡”,也在这雨夜里,找到了或许可行的航向。
疾雨能打湿衣衫,却打不湿握针的手,和手心里那条越发明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