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地脉低语、(1/2)
手机屏幕熄灭的瞬间,世界并未立即重归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一点人造光亮残留在视网膜上的、灼热而短暂的烙印,仿佛一道脆弱的界痕,短暂地划开了包裹我的、浓稠的、充满地底悲鸣的夜幕。紧接着,是更深沉、更原始的黑暗,如同墨汁滴入冰水,迅速弥散开来,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仅仅是视觉的剥夺。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悲怆而古老的“震动”,在失去了最后一点不和谐“噪音”的干扰后,重新变得清晰、宏大,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缓慢而沉重的呼吸,通过我紧贴泥土和岩石的身体,直接叩击着我的骨骼和内脏。
但与之前那试图将我意识同化、溶解的狂暴冲击不同,此刻的“震动”似乎……沉静了一些。它不再强行塞给我那些支离破碎的死亡幻象,而是转为一种更低沉、更持续、更“本质”的脉动。不再试图“诉说”具体的场景,而是直接传递那种沉淀了无尽时光的、非人的、广袤的“悲伤”与“死寂”本身。就像一个人不再对你咆哮,而是用空洞无物的眼神,静静凝视着你,直到你灵魂冻结。
这“静默”的注视,某种程度上,比之前的幻象狂潮更令人心悸。因为它不再有“形”,只剩下无可辩驳、无处躲藏的“质”。我瘫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左腿传来的剧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脚踝直刺大脑,每一次心跳都带起一阵新的、撕扯般的痛楚。寒冷如同活物,透过湿透的衣物,贪婪地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体温。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疼痛的肋骨,吸入的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泥土、腐叶和那股无所不在的、阴湿的土腥味。
但我的意识,却因为那剧痛、寒冷和濒死的窒息感,反而从之前那种被庞大悲鸣冲击得近乎涣散的状态中,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清明。我还活着。这具伤痕累累、疼痛不堪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我证明着“生”的存在,对抗着那试图将我拖入永恒“死寂”的地脉低语。
不能躺在这里等死。天亮前,失温、失血,或者随便一只循着血腥味而来的山中野兽,都能轻易要了我的命。更何况,那守林人小屋里的“东西”,那徘徊在山林间的、苏婉秋的“回响”,绝不会因为我摔下山坡就放过我。必须离开,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躲避、处理伤口、挨到天亮的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撑起上半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头灯已经摔坏,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天空极高处,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勉强漏下几点微弱的、被稀释得几乎不存在的星光,根本无法提供任何照明。我像一只瞎眼的虫子,被困在冰冷潮湿的、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囚笼里。
听觉,我那被诅咒的、却又在此刻成为唯一可靠感官的听觉,此刻被迫承载起“眼睛”的职责。我屏住呼吸,强忍着左腿的剧痛和全身的颤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过滤掉那持续不断的、作为背景的、地底悲怆的脉动,去捕捉那些属于“现实”环境的细微声响。
风声穿过不同密度和形状的林木,发出高低起伏、如泣如诉的呜咽。但在这呜咽声中,我捕捉到了更细微的差异——左侧的风声略显空阔,似乎林木较为稀疏;右侧的风声则更显沉闷厚重,仿佛遇到了更密集的障碍,或者……一面山壁?身后上方,是我滚落下来的方向,依稀还能听到远处守林人小屋方向,那被风带来的、极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类似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以及更缥缈的、破碎的低语。身前下方,风声似乎带着一丝更湿润、更流畅的气息,隐约还有……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潺潺的水声?
水!是溪流!在
在深山中,溪流意味着方向,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平缓的谷地,甚至可能找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尽管这希望渺茫)。更重要的是,流水声是持续的、有规律的、属于“生”的自然声响,它或许能部分干扰、冲淡那无所不在的地底悲鸣和人声碎片。
目标明确了:向下,朝着水声的方向移动。
但这谈何容易。左腿可能骨折了,无法承重。黑暗如墨,地形不明。每移动一寸,都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我咬着牙,摸索着身边。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岩石、湿滑的苔藓、折断的枯枝。我忍着剧痛,挪动身体,用双手和右腿,在附近摸索、收集那些相对干燥、粗壮的断枝。幸运的是,我滚下来的地方似乎折断了不少灌木枝条。我挑了两根最粗、相对笔直的,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撕下冲锋衣内衬相对完好的布条(尽管也湿透了),将它们紧紧捆扎在一起,做成一个粗糙的、临时“拐杖”。
将“拐杖”的一端抵在右腋下,另一端试探着点在身前的地面上。很滑,很不稳,但至少给了我一个支撑点。我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刺痛喉咙。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借着“拐杖”和右腿的支撑,猛地将身体从地上“拔”了起来!
“呃啊——!”左腿被牵动的瞬间,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栽倒。我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腿站立在冰冷的斜坡上,浑身冷汗如雨,剧烈地颤抖着。
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放弃。
我开始以一种极其笨拙、痛苦而缓慢的方式,向感知中水声传来的方向,一点点“跳”下去。用“拐杖”和右腿支撑身体,先将“拐杖”向前探出,戳探前方地面的虚实和坡度,确认相对安全后,再猛地发力,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左腿,向前、向下蹦跳一小段距离。每一次跳跃,都伴随着左腿钻心的剧痛和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震动,都让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湿滑的地面、盘错的树根、松动的碎石,随时可能让我再次摔倒。
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也放大了恐惧。每一次“拐杖”戳到空处,每一次脚下打滑,都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耳边,那地底的悲鸣似乎因为我剧烈的移动和痛苦,而泛起一丝微澜,变得更加“关注”,传递来一种冰冷的、近乎“好奇”的注视感。风声中的呜咽,也似乎夹杂了更多难以辨识的、湿漉漉的絮语,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我周围的黑暗中,窃窃私语,窥伺着我这笨拙而痛苦的挣扎。
“沙沙……沙……”
除了风声、水声、我自己的喘息和痛苦闷哼,我似乎还“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什么柔软沉重的东西,拖过湿滑落叶和泥土的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是野兽?是山林里正常的动静?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细想,不敢回头。只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向下”和“向前”这两个最简单的指令上。疼痛、寒冷、恐惧、绝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我残存的意志。有好几次,当我因为剧痛和力竭而几乎放弃,只想瘫倒在地,任凭那地底悲鸣将我带走时,胸口那冰冷的、没电的手机,似乎会轻轻硌我一下,或者脑海中会闪过那熄灭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那荒谬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电子光芒。这微不足道的刺痛或回忆,便成了支撑我再次抬起“拐杖”,再次向前蹦跳的、最后的、可笑的力量源泉。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也许已有一个世纪。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疼痛、冰冷、黑暗、前方的水声,以及那根粗糙的、随时可能折断的“拐杖”。
就在我感觉自己体力彻底耗尽,意识开始模糊,连那地底悲鸣都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时——
“哗啦……哗哗……”
水声!变得清晰了!不再是隐约的微响,而是真切的、持续的流水冲刷岩石的声音!而且,就在前方不远!更重要的是,风声在这里似乎变得开阔了些,头顶浓密树冠的遮挡似乎也稀疏了,几缕稍显明亮的、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环境的模糊轮廓。
我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水声和星光稍亮的方向,奋力“跳”了过去。
脚下突然一空,随即是踩进冰冷刺骨的溪水中的触感。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用“拐杖”撑住。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了本就湿透的裤腿和靴子,冻得我小腿几乎失去知觉,但也让左腿伤处的剧痛得到了一丝冰冷的麻痹。
我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山间溪流,水流湍急,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粼光。溪流两岸是相对平缓的碎石滩,比我滚下来的陡坡要好走得多。更重要的是,在溪流上游不远处的对岸,紧贴着山壁,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凹陷?
是山洞?还是岩石的阴影?
我心脏猛地一跳。如果是山洞,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岩棚,也能提供暂时的遮蔽,躲避寒风和可能存在的危险。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和恐惧。我拄着“拐杖”,淌过冰冷刺骨的溪水,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很急,冲得我摇摇晃晃。好几次险些被水冲倒,冰冷的溪水灌进领口,激得我浑身打颤。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对岸。
那果然是一个山洞。不大,开口约一人多高,向内凹进去几米深,像一个张开的、沉默的巨口。洞口上方有岩石突出,形成一个小小的天然雨檐。洞内一片漆黑,看不清深浅,但至少,它能挡风,或许还能避开一些夜行生物的视线。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完全麻木的左腿,爬进了洞口。洞内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比外面温暖一些,但也弥漫着一股岩石和尘土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我此刻已经无比熟悉的、阴冷的土腥味。但这气味很淡,不像守林人小屋和那口井附近那样浓烈刺鼻。
我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岩壁坐下,终于能暂时喘口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我瘫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冰冷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让我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必须处理伤口,必须取暖,否则即使逃到这里,也会死于失温或伤口感染。
我颤抖着手,摸索着打开背包。背包在滚落时被岩石和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但里面的东西奇迹般地没有完全散落。我摸到了应急灯——一个巴掌大的LED强光手电,防水防摔。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它紧紧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在绝对的黑暗中,任何光亮都可能成为显眼的目标,引来未知的危险。但我也需要光亮来处理伤口。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我侧过身,用身体尽量挡住洞口方向,然后,按下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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