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幽影夜宴（2/2）

水娘捧着木匣，走到那人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用她那空洞的声音说道：

“师父，贵客已到。”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笔，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越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与这诡异山庄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厅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的沙沙声，以及那古怪的丝竹乐声（林玄此刻听得更清楚，那乐声确实不对劲，像是某种活物发出的、被强行扭曲成旋律的声音）在回荡。

林玄等人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以及大厅里的一切。苏九儿指尖的寒光已经收敛，但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雷大三人将担架小心放下，手持武器，护在两侧。无耳抱着琴，独耳微微转动，似乎在仔细分辨那古怪的乐声。画皮则紧紧躲在林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人才终于停下笔，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面前那幅巨大的画作，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挑剔。

“嗯……这里的阴影，还是不够自然。”他忽然开口，依旧是那种清越平和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血肉的光泽，骨骼的质感，还有魂魄逸散时那一瞬间的颤抖……总是差了点意思。”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画纸的某个部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看来，还是要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才能画出最真实的‘颤栗’啊。”

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林玄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俊美的脸。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若不是那双眼睛，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沉迷书画、不问世事的富家公子，或者一个气质出尘的年轻画家。

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妖异的眼睛。瞳孔并非是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的、如同漩涡般的暗紫色。那紫色极其深邃，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仔细看去，瞳孔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影像在飞快闪过——痛苦的人脸，挣扎的手臂，飞溅的鲜血，碎裂的骨骼，干涸的墨迹，燃烧的火焰……光怪陆离，瞬息万变，充满了疯狂、混乱、以及一种对某种“美”的极致扭曲的追求。

这双眼睛，配上他那张俊美平和的脸，形成了一种极端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他，就是“画痴”。

“画痴”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口众人。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感觉像是被冰冷的、滑腻的蛇信舔过皮肤，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寒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担架上昏迷的沈墨身上，暗紫色的漩涡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和狂热，如同最挑剔的鉴赏家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绝世珍品。

“守墓人……沈墨。”他轻声念出沈墨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果然，不愧是守了八百年陵寝的人。这身浸透了岁月、死亡、还有那令人着迷的腐朽与坚守气息的‘颜色’……太美了，太独特了。是这《荒原百鬼夜行图》当之无愧的……‘主魂’。”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林玄，那暗紫色的漩涡微微旋转，似乎要看透林玄的皮肉骨骼，直抵灵魂深处。

“星辰子……”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的兴奋，“有趣，真有趣。身上带着‘星’的味道，还有……两块？不，不止两块……破碎的、哀鸣的、渴望重聚的‘钥匙’……这‘材质’，这‘纹理’，这内蕴的、磅礴而混乱的‘光’与‘影’……简直是完美的‘点睛之笔’。有了你，这幅画才能真正‘活’过来，拥有自己的……‘心跳’。”

接着，他的目光掠过苏九儿，掠过雷大三人，掠过无耳，最后，停在画皮身上。

“还有你……”他看着画皮，眼神里的狂热稍微淡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完美的‘泪器’，天生适合承载和表现‘悲伤’与‘绝望’的‘颜料’……虽然，‘质料’差了点，但这份‘纯粹’的恐惧和泪水，也勉强够格成为……‘背景’的一部分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水娘捧着的木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又仿佛在期待。

“可惜，餐具少了两份。”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不过没关系，‘宴席’已经开始，缺了餐具，只是少了点‘仪式感’。真正的‘盛宴’，在于‘食材’本身，在于……‘作画’的过程。”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画作，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充满陶醉的语气说道：

“欢迎来到‘遗韵山庄’，来到我的‘画室’，我亲爱的……‘模特’们。”

“今晚，我们将共同完成一件伟大的作品——《荒原百鬼夜行图》的最后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

“你们将会成为这幅画的一部分，你们的‘样子’，你们的‘魂’，你们此刻的恐惧、挣扎、绝望、不甘、愤怒、疯狂……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永远地、完美地、真实地……拓印下来！”

“这是无上的荣耀！”

他猛地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眸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圣洁与邪异交织的笑容，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

“盛宴开始。”

“请各位……”

“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