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血色长卷(1/2)
“入画”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凿子,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大厅里,那诡异的丝竹乐声似乎也随着“画痴”的宣言而变得更加高亢、更加扭曲,音符跳跃着,拉扯着人的神经,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躁动不安的韵律。
“画痴”张开的双臂缓缓放下,暗紫色的漩涡眼眸中闪烁着兴奋和狂热的光芒,如同一个即将完成最伟大作品的艺术家,面对着等待上色的空白画布,充满了迫不及待的、要将一切色彩和灵魂泼洒上去的冲动。
“水娘,”他侧过头,用那清越平和的声音吩咐道,“贵客远来,又带着伤员,想必是饿了。先上些茶点,让贵客们稍作歇息,也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模特’们,找找感觉。”
水娘空洞地应了一声,捧着木匣,赤足无声地退到大厅一侧的阴影中,消失在一道侧门后。
“画痴”则重新转向那巨大的画作,背对着众人,继续用笔在画纸上描摹着,口中还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将门口的众人晾在了一边。
这诡异的平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众人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大厅两侧侍立着的那些“画人”仆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死物。只有那些惨白的灯笼,和头顶明珠散发的冷光,无声地笼罩着一切。
林玄紧紧握着手中的灯笼,指节发白。怀里的天玑星匙碎片和人皮画卷依旧在发烫震动,共鸣不止,仿佛在急切地警告着什么,又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他看向苏九儿,苏九儿眉头紧锁,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雷大三人护在沈墨的担架旁,斧钺紧握,肌肉紧绷。无耳抱着琴,独耳微微转动,似乎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画皮已经完全瘫软,若不是无耳搀扶,几乎要坐到地上,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时间在死寂和诡异的乐声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水娘再次从侧门走出。这一次,她身后跟着两队“画人”仆役。仆役们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杯盏碗碟,碗碟中盛放着各种“茶点”。
只是,那些“茶点”的模样,让所有人胃里一阵翻腾。
有切成薄片、摆放成莲花状的、暗红色的、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肉片,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有盛在白玉小碗里的、乳白色的、粘稠的浓汤,汤面上漂浮着几颗眼珠状的、布满血丝的丸子;有堆叠在瓷盘里的、形似手指的、焦黄酥脆的点心,指尖还点着红色的、如同蔻丹的东西;有用翠绿叶子托着的、晶莹剔透的、内部似乎封存着细小虫豸的胶冻;甚至还有一壶“茶”,茶汤是诡异的墨绿色,倒在杯子里,能看到细小的、如同发丝般的黑色物质在缓缓游动……
“请用。”“画痴”没有回头,依旧在作画,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水娘和仆役们将那些杯盏碗碟,一一摆放在大厅一侧的一张长条矮几上。矮几铺着雪白的桌布,与那些颜色诡异、形状惊悚的“茶点”形成鲜明而可怕的对比。然后,仆役们又无声地退下,回到原位,如同木偶。水娘则捧着木匣,静静侍立在“画痴”身后,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必客气。”“画痴”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笑意,“都是些山野小菜,粗陋得很,聊以果腹。真正的‘大餐’,要等‘作画’开始之后。毕竟,‘饥饿’和‘恐惧’,是最好的‘颜料’和‘佐料’,不是吗?”
他侧过头,用那暗紫色的漩涡眼眸瞥了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有人动。没有人去看那些“茶点”,更别说去吃。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甜腻、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
“画痴”似乎并不在意,轻笑一声,又转回头去,继续他的“创作”。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笔,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画作,摇了摇头。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这‘守墓人’的‘死气’和‘星辰子’的‘星辉’,冲突得太生硬了,没有那种……交融的、即将迸发出最绚烂‘毁灭之花’的美感。还有这些‘配角’,”他指了指画中苏九儿、雷大等人,“他们的‘色彩’太单调了,只有‘警惕’和‘恐惧’,缺少了更深层次的‘绝望’和……‘疯狂’的苗头。”
他放下笔,转过身,再次面向众人。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专注,更加“挑剔”,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又像一个画家在审视调色盘上的颜料。
“你们太紧张了,太……‘生硬’了。”他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放松一点,自然一点。把你们最真实的情绪,展现给我看。愤怒,恐惧,不甘,挣扎,仇恨,疯狂……对,就是这些,这些才是生命最鲜活的‘颜色’,是艺术最宝贵的‘颜料’。”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众人。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颜料、纸张、血腥和腐朽的气味也更加浓重。他那张俊美平和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配合那双不断变幻着恐怖影像的暗紫色眼眸,显得无比诡异。
“尤其是你,‘星辰子’。”他停在林玄面前,微微俯身,暗紫色的眼眸几乎要贴到林玄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鼻子甚至还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嗅着什么,“你身上那两块‘钥匙’碎片,很有趣。它们在‘共鸣’,在‘渴望’,渴望回到它们本该在的地方,渴望……完整。这种‘破碎的渴望’,这种‘不完整的哀鸣’,是多么美妙的‘灰色’和‘颤音’啊!还有你的‘星辉’,被压抑着,混乱着,却又顽强地想要透出光芒……这矛盾,这挣扎,太完美了!”
他又转向担架上的沈墨,目光更加炽热:“还有你,‘守墓人’。八百年的孤独,八百年的坚守,八百年的腐朽和死寂,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来自冥土的阴寒……以及,吞下‘老鬼’骨棋后,那蓬勃爆发、又迅速凋零的‘疯狂’与‘毁灭’……这是多么深沉、多么复杂的‘黑色’与‘暗红’!是这幅画最深沉、最厚重的‘底色’!”
他的目光又扫过苏九儿、雷大、无耳,最后落在画皮身上,每看一个人,口中就喃喃自语,点评着他们身上的“色彩”和“特质”,仿佛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管管等待挤上画布的颜料。
“你,冰灵根,寒意刺骨,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是冷冽的‘靛青’。”
“你们三个,气血旺盛,忠诚,鲁莽,是厚重的‘土黄’。”
“你,琴师,缺了一只耳朵,却能‘听’到更多,是残缺的、带着颤音的‘灰白’。”
“还有你,小哭包,眼泪是上好的‘溶剂’,恐惧是纯净的‘底色’,是透明的、易碎的‘水色’……”
他如痴如醉地品味着,然后张开双臂,脸上露出无比满足和愉悦的神情。
“完美!太完美了!你们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调色盘’!有了你们,我的《荒原百鬼夜行图》必将成为前无古人的杰作!它将不再是一幅画,它将是一个世界!一个凝固了最极致情感、最真实魂魄的永恒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动,暗紫色的眼眸中,那些扭曲的影像疯狂闪烁、旋转,几乎要溢出来。
“时辰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眼中的狂热依旧炙热,“水娘,准备‘丹青宴’。”
“是,师父。”水娘应了一声,再次捧着木匣,走到大厅中央,将那长方形的木匣,轻轻放在铺着白布的长案旁,一张单独的、稍小的紫檀木方几上。
然后,她后退几步,垂手侍立。
“画痴”走到长案前,拿起刚刚放下的画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浓稠如墨的、暗红色的“颜料”(那颜色和气味,让林玄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血液混合了某种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幅巨大的、未完成的画作边缘,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画纸的边缘,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圈圈涟漪。紧接着,那涟漪扩散,画纸的中心,竟然如同水面倒影般,显现出清晰的影像——正是此刻大厅内的景象!林玄等人,长案,矮几上的“茶点”,侍立的仆役,甚至天花板上垂下的明珠灯……所有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映现在画纸之上!
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众人的影像,是静止的,如同被瞬间定格。而现实中,苏九儿指尖的寒光,雷大紧握的斧钺,无耳竖起的独耳,画皮流淌的眼泪,林玄怀中微微震颤的衣物(代表着星匙碎片)……这一切动态的细节,在画中,都呈现出一种即将爆发、却又凝固在瞬间的、极其强烈的张力。
“看,”“画痴”指着画中定格的影像,语气充满了陶醉,“这就是‘丹青宴’的开始。以‘现实’为底稿,以‘魂魄’为笔墨,以‘情感’为色彩……我们将一同,在这张‘画布’上,留下永恒的印记。”
他放下笔,拿起长案上的一把小巧的、银质的裁纸刀,刀锋在明珠光下闪烁着寒光。
“现在,”他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眸扫过众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圣洁、癫狂、以及纯粹艺术追求的笑容,“宴会正式开始。”
“第一道‘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画皮身上。
“让我看看,你最纯粹的‘恐惧’,能调出怎样美妙的‘水色’。”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银质裁纸刀,轻轻在空中一划。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但瘫坐在地的画皮,却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只见她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她的“影子”,她投射在暗红色地毯上的影子,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她脚踝处,齐刷刷地“切”了下来!
那一片影子,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液体,从地毯上“剥离”出来,扭曲着,挣扎着,竟然顺着光滑的地面,向着“画痴”的方向“流”了过去!
“不!不要!我的影子!我的影子!”画皮凄厉地哭喊着,伸手想要抓住那片剥离的影子,但她的手穿过了影子,如同穿过空气。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一部分被硬生生剜去的巨大空虚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瘫倒在地,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但这一次,她的眼泪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诡异的……灰色。
那片剥离的、属于“恐惧”的灰色影子,流淌到“画痴”脚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如同拈起一片最轻薄的丝绸,轻轻“捻”起了那片影子。
影子在他指尖扭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画痴”将这片灰色的影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
“纯粹的恐惧,混合着绝望的泪水……这味道,这质感……”他赞叹着,然后,将这片影子,轻轻按在了那幅巨大的、映照着大厅景象的画作之上——按在了画中,画皮那个瘫坐哭泣的影像的“影子”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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