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无声渗透(1/2)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纱般的雾气中,空气沁凉湿润。南风驾车再次来到那片熟悉的竹林外。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院门已经敞开,而站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正与杨老先生低声交谈的,赫然是昨日那位有一面之缘的徐砚舟。
他依旧穿着素雅的浅色中式衣衫,身形挺拔,在晨雾与竹影间,像一幅淡墨勾勒的人物画。听到车声,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院落,落在正拎着保温壶和食盒走来的南风身上。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专注的神情。
“杨老先生,徐先生,早。”南风走进院子,礼貌地问候,脸上带着清澈的笑容,目光很快转向杨老,“老先生,您起得真早。我带了点自己学着做的润喉汤和点心,希望合您口味。”
杨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南风手里提着的、明显是精心准备的食物上,那双看惯风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暖意和笑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昨日更温和了些:“有心了。山里晨露重,进来坐。”
三人走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除了草药的苦香,似乎还多了一丝清冽的茶气。杨老先生示意南风坐下,自己也坐在主位的旧竹椅上,徐砚舟则很自然地坐在了另一侧,姿态闲适。
“丫头,”杨老先生开口,目光在南风和徐砚舟之间扫了一下,“这位徐先生,不是外人。几年前,我有些祖传的方子和炮制法子快要失传,是他那边不声不响地找了妥帖的人来帮忙整理,还送了些实用的家伙什,留住了些东西。”老人言简意赅,但话里的分量不轻。他是在正式告诉南风,徐砚舟与他有渊源,且这份渊源建立在实质性的、尊重的帮助之上,并非泛泛之交。
南风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徐砚舟。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气质迥异于山野的人,竟与杨老先生有这样的过往。她眼中的疏离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道者”的重新审视和基本的尊重。“原来如此。徐先生有心了。”她诚恳地说。
徐砚舟微微欠身,态度谦逊:“杨老过誉。只是尽些绵薄之力,能让前辈的智慧得以留存,是晚辈的荣幸。”他的话恰到好处,既不居功,也表明了立场。
杨老先生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南风带来的保温壶。南风会意,连忙打开,清甜的雪梨混合着银耳红枣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她小心地倒出一碗,温度正好,恭敬地递给老人。“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杨老先生接过,慢慢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了片刻,又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小口。他没有过多赞扬,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头和眼底更深的笑意,已是最好的肯定。“嗯,用了心。”他放下碗,看向南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慈和,“昨天说到哪里了?接着问。”
有了昨日的铺垫和今天这份贴心礼物的加成,南风的提问更加深入和大胆。她没有停留在具体药材的识别,而是开始探讨杨老先生认知体系中的“分类逻辑”。
“杨老先生,您之前提到靠‘脾气’和‘来历’识药。那么在您心里,有没有一个……嗯,类似于‘地图’或者‘谱系’的东西?比如,哪些药是管‘疏通’的(像风),哪些是管‘沉降’的(像土),哪些又是‘升发’的(像木)?您是怎么把它们归拢到一块儿,又怎么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从这里面挑出合适的来搭配?”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中医理论中“性味归经”与民间经验结合的核心,需要极高的抽象概括能力。
杨老先生沉吟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堂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竹林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时,徐砚舟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沉默:“南风女士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本草纲目》序言中提到的‘物性各有异同,相须相使,相畏相杀,有经有权,变化无穷’。李时珍强调的是系统关联与动态平衡。杨老的经验体系,或许正是这种古典系统思维在具体地域和漫长实践中的活态体现。”
他的话并非直接回答,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考框架和学术参照。南风眼睛一亮,立刻领悟:“徐先生的意思是,杨老您的‘谱系’,可能不是书本上固定的‘寒热温凉’四性或者‘君臣佐使’的严格公式,而是一种更灵活、更基于本地物产和实际疗效观察的、动态的‘关系网络’?您是通过无数次的尝试和验证,在心里画出了一张专属于这片山林的、活的‘药性关系图’?”
杨老先生听着两人的对话,尤其是南风迅速的领悟和转化,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缓缓点头:“有点这个意思。书上说的总归是大概。山里长的东西,和书上画的,有时像,有时又不太一样。你得自己品,自己试。久了,心里自然就有一本账,哪样和哪样搭着用劲往一处使,哪样放在一起会打架,哪样能引着别的药去到该去的地方……就像这山里的溪水,看着乱流,其实每条道都有它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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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喻极其精妙而富有地方特色。南风迅速记录下来,并画了一个简化的“溪流网络图”来类比那种动态复杂的药性关系。
接下来的讨论越发深入。南风甚至问到了某些特定草药在本地民间传说或祭祀仪式中的角色(例如,是否有些被视为有“灵性”,采摘前需有仪式)。徐砚舟则适时补充了一些其他地区类似的文化人类学案例,或引经据典提及《山海经》、《楚辞》中植物与神巫的关系,拓宽了讨论的维度。他的学识储备惊人,涉猎极广,从传统医学、古典文献到民俗学、人类学,都能信手拈来,且表述清晰精准,绝不卖弄,始终围绕着南风和杨老探讨的核心。
南风在惊叹于徐砚舟渊博知识的同时,也展现了她强大的学习整合能力。她能迅速抓住徐砚舟提供的理论线索,将其与杨老的具体经验相结合,提出更富穿透力的问题。例如,她问杨老:“如果某种草药在传说中被赋予了‘驱邪’或‘通灵’的属性,这种文化赋予的‘力量’,在您实际使用它时,会不会在心理层面对病人产生影响?或者说,这种文化信念本身,是不是其疗效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跨越了医学、心理学和文化研究,极其犀利。杨老先生听后,沉默了更久,最终缓缓道:“心里信了,气就顺一些。药石之力,有时也要借几分‘心’的势头。老话叫‘信则灵’,不是全无道理。”这个回答,质朴而深刻。
徐砚舟看向南风的目光,欣赏之色愈发浓重。她不仅善于倾听和记录,更善于思考和提出真正具有启发性的问题,推动对话走向更高的层次。她的思想深度和敏锐度,与她清冷纯净的外表形成了迷人的反差。
杨老先生对南风的看重和喜爱,已经溢于言表。他不仅详细解答,甚至开始主动翻找出一些他珍藏的、记录了特殊病例或配方心得的旧纸片(有些甚至是烟盒纸或老账本纸),向南风展示和讲解。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信任和托付。
整个上午,院落里都萦绕着这种高质量的思想交流。南风完全沉浸其中,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录音笔也忠实地工作着。徐砚舟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高级催化者”和“知识桥梁”的角色,他的参与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让南风与杨老的对话迸发出更绚烂的火花。
阳光逐渐爬高,驱散了晨雾。南风带来的雪梨汤被分食完毕,茯苓糕也得到了好评。当南风再次因为时间而不得不准备告辞时,杨老先生罕见地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明天……还来吗?”老人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南风用力点头:“来!只要您不嫌我烦。”
“不烦,不烦。”杨老先生摆摆手,看向南风的眼神,充满了对可造之材的欣慰与期许,“多来,多记。你这丫头,是块材料。”
南风郑重地再次道谢,又向徐砚舟礼貌道别。徐砚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目送她背着满载收获的背包,步伐轻快却沉稳地离开。院门合上,竹林掩去了她的身影。
堂屋内,茶香袅袅。杨老先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缓缓对徐砚舟道:“这丫头,灵性足,心又正。是棵好苗子。”这话里的分量,远比夸奖更重。
徐砚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唇角那抹惯常的、似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他眼前浮现的,是南风专注提问时明亮的眼眸,是她在知识碰撞中闪耀的思维火花,是她那份将深沉思考与质朴情感完美融合的独特气质。
“的确,”他轻声应和,目光望向南风离去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非常独特,也非常……迷人。”这场他精心引导的“观察”,正让他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靠近那温暖而耀眼的光源核心。而越是靠近,那光芒便越是让他无法移开视线。计划,似乎需要更精妙的调整了。
午后阳光炽烈了些,穿过竹叶的缝隙,在院落的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南风离开后,院子里重归静谧,只有风吹过晾晒草药的竹架,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杨老先生依旧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对话。徐砚舟没有打扰老人,他缓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梨树下,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地望向层叠的苍翠山峦。
空气里残留着雪梨汤的清甜,茯苓糕的麦香,以及更浓郁的、属于思想和智慧碰撞后留下的无形余温。徐砚舟的心境,远不如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平静。
南风的表现,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仅是聪慧和敏锐,更拥有一种罕见的“思想穿透力”。她能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将零散的经验碎片、艰深的学术理论、独特的文化视角,融会贯通,并提炼出直指核心的深刻问题。与杨老的交流,已经不是简单的采访记录,而是一场双向的激发与共创。她让沉默的经验得以清晰表达,也让古老的知识在与现代思维的碰撞中焕发出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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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能力,结合她身上那种山泉般的清澈与月华般的清冷气质,构成了一种极其独特而富有吸引力的存在。徐砚舟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人,但他们或锋芒毕露,或沉溺自我,或被世俗浸染。像南风这样,才华内蕴、心思纯净、又能以如此温暖而有力的方式与外部世界深度连接的个体,实属凤毛麟角。
更让他心思微动的是,在南风全身心投入工作时,她身上会自然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那是一种专注于创造与理解时独有的魅力。而当她因一个精妙的比喻或深刻的领悟而展露笑颜时,那瞬间冰雪消融般的暖意,又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对南风的“兴趣”,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收藏”或“标记”。他更像是被一件正在精心雕琢、且不断展现出惊人才华与无限可能的艺术品所深深吸引。他想近距离观察创作过程,想理解创造者的心灵图景,甚至……或许,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以某种不被排斥的方式,成为这创作过程的一部分,引导其绽放出更符合他审美与价值判断的光芒。
这不是占有,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欣赏、探究、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塑造欲”的情感。
杨老先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树下徐砚舟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这丫头,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心思透亮,像这山里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却又深得很,藏着不少灵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样的玉,得遇着懂行的、手稳的匠人,顺着它的纹理慢慢打磨,才能成器。要是遇上心急的,或者别有心思的,一凿子下去,可能就毁了那份天生的灵气。”
徐砚舟转过身,面对着老人。阳光透过枝叶,在他无框眼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杨老所言极是。美玉天成,自有其律。真正的欣赏者,当知其可贵,亦知其易碎,必以珍重之心待之。”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回应了老人的提醒,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至少是表面上的)。但杨老先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山林间的老人,历经沧桑,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事,则需要年轻人自己去经历和领悟。
徐砚舟知道,在杨老这里,自己“资助者”和“懂行人”的身份,或许能赢得基本的尊重和有限的信任,但比起南风以纯粹求知者和理解者姿态所获得的、发自内心的喜爱与倾囊相授,终究隔了一层。这种差别,微妙而清晰。
他不再停留,向老人告辞,说明日或许再来拜访。杨老先生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院落,穿过竹林,徐砚舟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中。车内冷气十足,与山间的温润截然不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那惯常的、疏淡有礼的面具缓缓卸下,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带着思索与一丝罕有兴味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刚刚发来的关于林夏及其养殖场的更详细资料,包括近期的扩建计划、主要合作商、财务状况评估,甚至还有一些不那么容易查到的、关于林夏早年创业和家庭情况的边缘信息。资料翔实,条理清晰。
徐砚舟快速浏览着,目光在“林夏”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一个扎根乡土、务实能干、在地方颇有声望的年轻人。是南风选择停留的港湾,也是……目前看来,最直接的一道“屏障”。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着。计划需要调整。原先设想的、通过文化投资和学术交流自然而然接近的方式,或许效率不够。南风的专注和那个林夏的存在,都构成了变数。尤其是今天亲眼目睹南风与杨老交流的深度和默契后,徐砚舟意识到,要想真正介入南风的世界,仅仅作为一个“有益的旁观者”或“潜在的支持者”可能还不够。他需要找到更关键、更难以被替代的切入点。
或许,可以从她正在撰写的这本书入手?陈默那边……或者,沙溪乃至更大范围的“文化保育与可持续发展”项目?提供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能极大助力其工作的平台或资源?
又或者……徐砚舟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夏”和“养殖场”的相关信息上。商业层面?不,那太直接,也容易引起反弹。最好是南风专业领域内,又能间接关联到林夏现实关切的结合点……
无数个念头在他冷静的大脑中飞速运转、碰撞、筛选。他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审视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和潜在关系,计算着下一步乃至下十步的最佳落点。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这片静谧的山林。徐砚舟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模样。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比来时更加深邃,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冷静筹划的光芒。
山风拂过,竹林依旧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但一些看不见的丝线,已然悄然抛出,试图缠绕上那缕自由流淌的山风。而守护着风的磐石,此刻正在另一片土地上,为现实的生计与未来的规划忙碌着,尚未察觉那来自远方的、精细而危险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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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竟捕捉到了那个先一步离开的身影——南风。
他眸色微深,不动声色地吩咐:“靠边,停到那边树荫下。”嗓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司机依言将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不远处一片浓密的树影之后,位置选得恰好,既能清晰看见前方路边的动静,又隐在暗处,不易被察觉。
徐砚舟靠向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已如精准的镜头,无声地锁定了那个身影。他看见南风将那辆白色SUV缓缓停靠在路边,下车时,午后的风拂起她素色衬衫的一角。
只见她走向路中央,步伐很轻,在某一处停下,微微弯下腰。距离不近,但徐砚舟看得分明——她的视线落在柏油路面上那一道已然僵直、被车轮碾压过的细小痕迹上。那是一条不幸丧生轮下的小蛇。
南风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小小躯体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徐砚舟注意到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人在面对死亡物事时本能的、细微的胆怯。但她还是极小心地用指尖和掌心,将它托了起来。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他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而那片阴影里,盛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疼惜。
她没有将它随意丢弃在路边,而是捧着它,走到相对干净的土路边缘,轻轻放下。接着,她转身快步走回车后,打开了后备箱。她翻找了一下,竟拿出了一把略显沉实的兵工铲。
道路两旁是略显陡峭的山体土坡。南风双手握住铲柄,试图将铲尖楔入略显板结的土壤。她显然并不常做这类体力活,动作带着生疏的费力。她选中了一处有野草微微摇曳的坡地,开始一下下挖掘。铲土、扬起、再落下。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找到了节奏,只是额际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徐砚舟静静地看着。看她如何认真地挖掘出一个足够深的小坑;看她如何再次蹲下,用双手如同安置什么珍贵之物般,将那条小蛇小心地放入土坑;看她如何仔细地将泥土推回、覆盖、轻轻拍实。整个过程,她做得专注而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微小而郑重的仪式。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任何言语。但他看见她埋好后,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土丘,嘴唇轻轻开合了几下。午后的风将她鬓边几缕被汗濡湿的发丝吹起,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侧脸的神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却无端让人觉得,那是一种安静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车边,从副驾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然后,她并没有急于离开。
她倚在车门边,微微仰起头,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苍翠山峦。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额角、鼻尖、脖颈处的汗珠变得愈发清晰,颗颗剔透,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仿佛也在发光。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那片山野的静谧里,又像是一个暂时脱离了尘世轨道的、孤独而美丽的谜。
车内,徐砚舟的目光未曾须臾离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深潭般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涟漪。惯于洞察人心、掌控局面的他,见过太多或精明、或妩媚、或刻意彰显善良的姿态。但眼前这个女人,在无人看见的郊野路边,为她素不相识、甚至令人畏怯的微小生命,所付出的这种笨拙的、近乎执拗的尊重与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击中人心的力量。
那不是表演,不是权衡,甚至可能不是广义的“善良”,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对生命本身的悲悯与庄重。
司机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后座老板这长久的静默注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砚舟终于几不可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不存在。
“走吧。”他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悄然驶离,如同从未停留。但徐砚舟知道,那个站在阳光与山风里、为一条小蛇敛葬的侧影,已经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清晰度,印在了他深不见底的眼底。兴趣,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但那细微的、持续扩散的涟漪,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却已悄然改变了井水的温度与深度。
南风带着满心沉甸甸的收获和一丝疲惫的满足感回到小院。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包因为塞满了笔记和相机而显得有些鼓胀,但她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沉浸在思想丰盈后的淡淡红晕。
林夏比她回来得稍晚一些。扩建基地的考察和后续的意向洽谈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与省城来的代表周旋,敲定细节,展示实力与诚意,每一环都需要他全神贯注。当他带着一身尘土与疲惫踏进院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堂屋里伏案疾书的南风。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她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大号素描本,上面似乎画着复杂的、带有标注的图示,旁边散落着写满字的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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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迎上来,甚至没有察觉他回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林夏放轻脚步,没有打扰她,先去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尘土与疲惫。等他换好干净的家居服出来,南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偶尔会停下笔,咬着笔尾思索,或者翻动旁边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中医典籍的影印资料。
林夏转身进了厨房。他知道南风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吃饭睡觉都会忘记。他利落地开始准备晚餐,简单的两菜一汤,都是她喜欢的口味。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但堂屋里的南风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林夏将饭菜摆好,走到她身后,轻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安定的力量,南风才像是从深水之中浮上来,猛地回过神,有些茫然地转头看他。
“回来了?”她眨眨眼,眼神还有些未散尽的专注迷离,“几点了?”
“该吃饭了。”林夏俯身,看了眼她素描本上那些复杂的、试图将草药性味、生长环境、民间认知联系起来的网状图,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心中了然,“看来今天又是‘丰收日’。”
南风这才彻底从工作的状态中抽离,伸了个懒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露出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笑容:“何止是丰收……杨老先生今天讲的东西更深了,很多是他自己琢磨了一辈子才理出点头绪的经验,还有徐先生……”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徐先生知识很渊博,提供了不少理论上的参照和思路,让杨老讲的有些模糊的地方,一下子清晰了很多。他们俩一搭一唱,不对,是我和杨老问,徐先生补充和引申……感觉像是上了一天超高强度的研讨课。”她说着,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林夏听到“徐先生”三个字,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拉着她起身:“先吃饭,边吃边说。再重要的研讨课,也得先补充能量。”
饭桌上,南风显然还处在思维的活跃期,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跟林夏分享今天的见闻和思考。她讲杨老先生如何翻出珍藏的旧纸片,讲徐砚舟如何引经据典却总能切中要害,讲自己如何试图用图表来梳理那种动态的药性关系网络……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知识和智慧的纯粹热情,以及对杨老先生的深深敬重。提及徐砚舟时,语气是客观的,带着对同行者学识的认可,但也仅此而已,如同评价一本有用的参考书或一位博学的讲座教授。
林夏安静地听着,给她夹菜,添汤,适时地回应几句,引导她讲得更顺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南风对徐砚舟本人,并无超出工作交集之外的任何关注。她的心,她的热情,全都投注在了那些即将消逝的古老智慧和她正在构建的认知图谱上。徐砚舟在她眼中,更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很有用的“知识媒介”或“讨论伙伴”。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让林夏稍感安慰的地方。但恰恰是这种“有用”和“专业”,让徐砚舟的接近显得更加自然和无害,也更具潜在的危险性。他能提供南风急需的学术支持和视野拓展,这种价值,是林夏在专业领域无法直接给予的。
“对了,”南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向林夏,眼神认真,“杨老先生答应,可以让我系统性地帮他整理一些东西,不仅仅是口述,还包括他那些零散的笔记和实物标本。这工作量可能不小,但我觉得太有价值了。徐先生也说,如果需要技术支持或者档案管理方面的建议,他可以帮忙联系一些专业人士。”她眼里闪着光,“这或许能做成一个很棒的、立体的记录项目,不止是文字,还有图像、实物、甚至……动态的认知过程记录。”
林夏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热望和对工作的全心投入,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徐砚舟已经开始提供“帮助”了,而且是南风难以拒绝的、对她事业有实质性推动的帮助。这种渗透,缓慢而有效。
“这是好事。”林夏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沉稳如常,“能系统整理杨老的东西,功德无量。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自然的关切,“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又要写书,又要走访,现在再加上这么一个大工程。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会规划好的。”南风信心满满,但又带着依赖看向他,“而且不是还有你嘛,林‘后勤部长’。你帮我统筹一下时间,提醒我吃饭睡觉,我就更能专心‘挖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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