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灰烬(1/1)
[第一幕第三百六十八场]
我就这么坐着,没开灯,窗外的光昏昏沉沉透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没一点温度。脑子里空落落的,又像塞了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扯不开,理不顺,就想自己跟自己说说话,没头没尾的,也不管逻辑,也不管对错,就是想把心里那些堵得慌的念头,一股脑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哪怕倒完了还是空,还是累,也想说说。
我总在想,反反复复地想,如果不能改变我既定的宿命,一切又何必去做?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心里,扎了好久,拔不出来,越扎越深,连带着呼吸都带着疼。什么是既定的宿命?我也说不清楚,是生来就逃不开的挣扎,是怎么努力都翻不过的山,是睁着眼看着事情往最糟的地方走,却连伸手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是明知道结局早就写好了,我不过是照着剧本走个过场,连一句台词都改不了。那既然改不了,我还折腾什么呢?我还坚持什么呢?我还抱着那点可笑的期待干什么呢?清晨爬起来做的事,白天熬着心费的神,夜里睁着眼想的事,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全是没用的徒劳,那一切又何必去做?何必让自己这么累,这么苦,这么揪着心不放?
想着想着,又绕到另一件事上,日日夜夜缠着我的,是我自身时日无多的顽疾,这病像影子一样,甩不掉,赶不走,缠在骨血里,刻在命里,治不好,也拖不垮,就这么耗着,耗着我的精气神,耗着我对生活的最后一点盼头。如果不能治愈这顽疾,一切又有什么所谓?我去争的,去抢的,去在意的,去纠结的,去难过的,去开心的,到头来都随着这副慢慢垮掉的身子,化作一场空。好吃的饭,再香也咽不下几口;好看的景,再美也看不了几眼;想说的话,再真也说不了几句,连活着都成了熬日子,那身边的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又有什么所谓?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治不好,就什么都淡了,什么都轻了,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了。
我还总奢望着,想着能为之活着得到长生,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好好活着,长久地活着,看着日子慢慢过,看着身边的人好好的,看着自己能走完想走的路吗?可如果连长生都求不到,连好好活着都成了奢望,连多喘几口气都要拼尽全力,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活这一遭,哭着来,苦着过,最后悄无声息地走,没留下什么,没带走什么,连活着的意义都抓不住,那这一辈子,这一天天的熬,一夜夜的撑,到底是为了什么?意义在哪?我找不着,翻遍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找不着半点意义,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可我又明明知道,世人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过程,不就是结果吗?谁不是奔着结果去的?谁会平白无故去熬一段没结果的路,去做一件没结果的事,去爱一个没结果的人?我们拼尽全力,我们忍辱负重,我们低头弯腰,我们藏起真心,全都是为了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结果。可如果结果都不尽人意,都事与愿违,都成了最不堪的模样,那过程便毫无作用,一点作用都没有。那些流过的泪,受过的伤,咽下的委屈,憋住的脾气,熬过的深夜,扛过的苦难,全都是白费,全都是笑话,过程再轰轰烈烈,再撕心裂肺,再刻骨铭心,结果一塌糊涂,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留不下,连回忆都显得多余,显得可笑。
我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这世间的人,来来往往,吵吵闹闹,争争抢抢,从来都没停过。人们常常批判同类,指着别人的鼻子骂,说别人虚伪,说别人贪婪,说别人肮脏,把最难听的话都砸在别人身上,把最刻薄的评判都扣在别人头上,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干净、最正直、最无辜的人。可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与那些人如出一辙,一模一样,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过是藏得更深,装得更像,骂别人虚伪的,自己最虚伪;骂别人贪婪的,自己最贪婪;骂别人肮脏的,自己最肮脏。人心都是一样的,都是肉长的,都藏着私欲,藏着算计,藏着不堪,谁也别瞧不起谁,谁也别批判谁,剥开那层伪装,底下全是一样的龌龊,一样的阴暗,一样的不堪入目。
我有时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久了,突然就陌生了,突然就慌了。或许我也变成了我眼中他们的那种样子,我也会说违心的话,也会做违心的事,也会藏起真心,也会学着敷衍,学着圆滑,学着不去较真。我看着曾经的自己,那个干净、纯粹、眼里有光的自己,早就不见了,被这世道磨没了,被身边的人逼没了,被这一地鸡毛的生活耗没了。我也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最唾弃、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想想都觉得讽刺,觉得心酸,觉得无力。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我也变了,我也永远也比不过他们的恶,真的,永远比不过。我狠不下心去害别人,狠不下心去算计别人,狠不下心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狠不下心去做那些伤天害理、自私自利的事。与他们相比,我简直仁慈的不像话,我连对自己都狠不下心,更别说对别人了。他们能面不改色地撒谎,能心安理得地掠夺,能毫无愧疚地伤害,能把恶当作生存的本事,把坏当作处世的智慧,可我做不到,我或许永远也学不会他们,学不会他们的冷血,学不会他们的自私,学不会他们的恶毒,学不会他们那套披着人皮的龌龊。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简直“善良”的透顶,这善良是加了引号的,是最讽刺的,最恶心的。他们把恶包装成善良,把算计包装成体谅,把伤害包装成无奈,把贪婪包装成需求,对着所有人笑,对着所有人装温柔,装大度,装无辜,背地里却干着最脏、最恶、最不要脸的事,那副伪善的模样,说他们善良,简直是对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可他们就是靠着这种假惺惺的“善良”,活得风生水起,活得理直气壮,活得毫无负担。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从来没有什么自愿,没有人天生就想变得虚伪,没有人天生就想变得贪婪,没有人天生就想变得肮脏,没有人天生就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都只是被逼迫成了那个当初自己所厌恶的样子,被生活逼迫,被人心逼迫,被世道逼迫,被生存逼迫。不虚伪,就会被欺负;不贪婪,就会被掠夺;不肮脏,就会被踩在脚底;不变成那副不堪的模样,就活不下去,就撑不下去,就会被这世间的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我们都是被逼的,全都是被逼的,被逼着丢掉初心,被逼着藏起真心,被逼着戴上面具,被逼着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这不是我们的错,却成了我们逃不开的命。
而我,早就丢掉了他们那种自负傲慢与偏见,我不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不再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别人,不再用傲慢的姿态去对待世界,不再用偏见的眼光去评判他人。那些自负、傲慢、偏见,都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变得狭隘,变得丑陋,变得面目可憎,我把它们全都丢了,扔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我不是在评判什么,不是在说自己多高尚,不是在说别人多不堪,我真的不是在评判什么,只是感叹,感叹这世间的荒唐,感叹人心的易变,感叹自己的无奈,感叹这逃不开的宿命,感叹这身不由己的活着。
我真的不想再在那里磨磨唧唧,叨叨个没完,去引经据典,去翻那些没用的大道理,去用些理论公式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那些文人墨客的道理,那些哲学家的理论,那些所谓的人生公式,全都是纸上谈兵,全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全都是没用的废话。道理谁都懂,可谁又能按着道理活?理论谁都会说,可谁又能靠着理论熬过苦难?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那些天花乱坠的理论,听着好听,看着好看,实则一点用都没有,解决不了心里的痛,治不好身上的病,改不了既定的命,救不了活不下去的自己。
我真的累了,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不想思考,累得不想动弹,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没啥意思,这世间的一切,争来争去,抢来抢去,爱来爱去,恨来恨去,到头来全是空,全是虚,全是没意义。也无所谓,真的无所谓了,好也罢,坏也罢,对也罢,错也罢,善也罢,恶也罢,都无所谓了,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顾不上别人,也顾不上世界,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我只是一个想要活着的虫子,渺小,卑微,不起眼,趴在地上,慢慢爬,只想找一口吃的,找一个安稳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被踩,不被伤,不被欺负。与它们并无分别,我和那些地上的虫子,天上的飞虫,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活着,都是为了一口喘息,都是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存在,没什么特殊,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值得被在意,没什么值得被记住。
但是至少,至少与那些所谓的人相比,我比他们干净的很,真的,干净太多了。我没害过人,没算计过人,没披着伪善的皮干恶事,没把贪婪当作本事,没把肮脏当作智慧,我就算变了,就算也有不堪,也守着心里最后一点干净,最后一点底线,最后一点仁慈。我和他们不一样,从骨子里就不一样,他们的恶是刻在骨血里的,我的善是藏在心底的,就算被磨平了棱角,就算被逼迫着改变,我也始终和他们不一样,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笃定。
好了,真的没啥可说的了,说再多,叨叨再久,感慨再深,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治愈不了什么,也得到不了什么。算了,不说了,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再也不说了,再也不想了,再也不纠结了,再也不哀叹。就这样吧,安安静静的,像个虫子一样,安安稳稳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喘一口气是一口气,别的,都算了,都无所谓,都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