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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小纸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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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水在纸页上晕开,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我想起去年在博物馆看到的图坦卡蒙黄金面具,眼睛是两块黑曜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导游说面具数不清的珠宝。可那些珠宝能挡住时间的侵蚀吗?能让死去的灵魂不再流浪吗?我盯着面具空洞的眼窝,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和我一样的空洞,像被挖空了心脏的木偶,只能站在玻璃柜里,供人指指点点。

(七)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呢喃。我把写满字的纸折成方块,塞进玻璃瓶里,拧紧盖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水,我拿起安眠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在掌心里搓成粉末。粉末沾在手指上,像冬天落在袖口的雪花,轻轻一吹就散了。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跳舞。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奶奶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可我从来没找到过属于爷爷的那颗星。也许星星也会陨落,像鹅卵石一样掉进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药粉倒进水里,看粉末慢慢化开,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玻璃杯在手里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石碑。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时,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下咚咚作响,像一面破鼓在敲。黑暗中,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突然涌了上来——青海湖的风,解剖课的福尔马林味,压纸机里的书页,母亲发来的照片,长城砖上的脚印,图坦卡蒙空洞的眼睛……它们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皮肤,却不流血,只留下密密麻麻的麻痒。

意识渐渐模糊时,我好像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块长城砖,被无数双脚踩过,身上刻满了名字和脏话。有人在我身上吐痰,有人把烟头按在我脸上,可我动不了,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然后我又变成了一颗鹅卵石,被河水卷着向前冲,撞在石头上,磨掉了棱角,最后掉进一片漆黑的海里,再也看不见天光。

也许尸体真的不会做梦,可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呢?梦里全是模糊的人影和听不清的声音,像一部没有字幕的老电影,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而我,只是这部电影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连台词都没有,只能在黑暗里,等着字幕升起的那一刻。

只是不知道,那字幕上写的,会是我的名字,还是一句无人能懂的独白。就像此刻,我连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分不清,只觉得这具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被雨水泡透的叶子,马上就要从枝头掉下去,掉进无尽的黑暗里。而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冒险和故事,早就被时间碾碎了,连渣都不剩。

(夫彼惊险之游历,吾以为无足称者;其所谓故事,吾亦早忘之矣,模糊难辨。

昨夜之事,忆之不得,或睁眼之瞬,已然择而忘之。

尸者,无梦也;草木土石,无幻也。长城之砖,岂料有人以其为阶,践于足下;若夫卵石,随溪流江海而去,不知所终。

若夫最后之思亦为齑粉,谁复有念?谁复有冀?

吾不知所言,亦不知所书,以吾知言语皆无力,无感也。

吾不欲忆,不欲记,以其终如白云苍狗,唯余虚无荒唐耳。

吾为何人?当为何人?欲为何人?将为何人?若为人所决,而在吾身,若命当如此,吾岂坐以待毙,而不图生机哉?)

昨日去而不返,本叫冤孽生生。今日兵解涅盘,化道散恙金蝉。请之埋地深葬处,莫毁残躯破妄回。——图坦卡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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