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还剩下什么(1/2)
[第一幕第一百六十二场]
(Ⅰ)
(一)临行前的盐粒
我在背包侧袋里塞了三袋盐。不是超市买的精制盐,是去年在茶卡盐湖捡到的粗盐结晶,带着青灰色的卤迹,像某种未被破译的矿石。出发前一夜,我把盐粒倒在掌心,它们在台灯下泛着冷光,让我想起七岁那年攥碎的玻璃弹珠——母亲把我锁在阳台罚站,玻璃碴嵌进肉里,血珠沿着纹路渗出来,和这盐粒的棱角一样锋利。
衣柜里挂着件蓝布工装,左胸口袋缝着祖母临终前塞的护身符。上个月在川西旧货市场,我用半块压缩饼干换了个铝制军用水壶,壶底刻着模糊的“1976”。他们说我该带卫星电话,我把那玩意儿扔进了垃圾桶,听着它在金属桶里发出虚伪的蜂鸣声——就像去年在富士康流水线,工头拍我肩膀时那声“好好干”,袖口还沾着别人的机油。
凌晨三点的格尔木火车站,月台灯把影子拉成畸形的长条。我在便利店买了两包榨菜,收银台的女孩盯着我手腕的伤疤看了三秒,玻璃柜里的烤肠在红光下像截截断指。广播说开往敦煌的列车晚点,我摸了摸裤袋里的匕首,刀鞘蹭着腿骨,发出磨砂纸般的声响。
(二)戈壁的第一粒沙
第七天的风沙里,我弄丢了指南针。它卡在雅丹地貌的石缝里,红色指针指着南方,像根被掰断的血管。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早碎成粉,混着沙砾硌得牙床发疼。昨晚试着用镁棒生火,火星溅在冻硬的尿渍上,嗞啦一声就灭了,像某种嘲讽的叹息。
黄昏时遇见一具野牦牛骨架,肋骨朝天支棱着,像口被风沙磨钝的铁锅。我把最后半袋盐撒在它的颅骨上,晶体滚进眼窝,在夕阳下亮得刺眼。去年在纪录片里见过,牧民会往将死的牦牛嘴里塞盐,说这样灵魂能顺着咸味找到回家的路。可这头牛的家,早被六月的暴风雪埋进了昆仑山的冰层里。
深夜宿营在风蚀柱下,听见石头开裂的声响。我摸着岩壁上的纹路,像摸某个人的掌纹——那些交错的沟壑里,藏着三百年前的雪水、两千年前的风声,还有我昨天留下的指印。凌晨冻醒时,发现水壶口结了层薄冰,冰面映着北斗七星,其中一颗星正在坠落,拖着磷火扎进黑戈壁,像谁把长生药抛向人间,却砸穿了地壳。
(三)被晒裂的日记本
第十三天翻开日记本,纸页粘在掌心。最后一篇写着“用匕首在左臂刻第三道痕,血渗进沙砾的速度比去年快”。现在左臂上的疤像条扭曲的蜥蜴,每天正午都会发烫,和背包里那枚陨铁原石共振。我曾把石头贴在胸口,听见它发出细微的蜂鸣声,像某段被格式化的代码在徒劳地运行。
昨天路过一片死湖,盐壳上全是动物脚印,深的浅的,最后都消失在湖心。我跪在地上舔盐壳,尝到铁锈味——后来才知道那是风干的血。湖中央立着半截木桩,拴着褪色的红绸,绸子上用刀刻着三个字:“别回头”。风吹过时,木桩发出类似单簧管的呜咽,和我祖母临终前喉咙里的痰鸣声一模一样。
今晚住在岩洞里,洞壁上有古人画的牦牛,牛角被风沙磨平了棱角。我用匕首在牦牛眼睛下方刻下自己的名字,石粉掉进衣领,痒得像有虫子在爬。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网吧,屏幕上跳出新闻说昆仑山发现古人类遗址,某个头盖骨的裂缝里嵌着枚海贝,贝壳上的螺旋纹和我掌心的纹路重合了三次。
(四)与沙蜥交换的秘密
第十九天开始尿血。蹲在红柳丛里时,看见一只断尾的沙蜥,新尾巴是透明的,还没长出鳞片。它盯着我裤腿上的血渍看了很久,突然用前爪扒拉沙砾,露出底下的雪水洼。我趴在地上喝水,看见自己的倒影里,沙蜥正用断尾指着西方——那里有片蓝得发颤的海子,像谁咬破嘴唇后渗出的血。
海子边躺着个背包,防雨罩上印着“西域探险队”。打开后发现半袋奶粉、三枚信号弹,还有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第五次迷路,指南针永远指着北方,但北方有什么?去年在慕士塔格峰,向导说雪线以上的石头会吃人的影子,我数了数,自己的影子短了三寸。”背包夹层里掉出张照片,合影里的人都穿着冲锋衣,只有右数第二个没戴墨镜,他的眼睛和我祖父临终前一样,蒙着层灰蓝色的翳。
黄昏时信号弹在湖面炸开,惊起一群水鸟。它们掠过我头顶时,翅膀上的水珠落在日记本上,把“影子短了三寸”晕成一片淡蓝。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攥碎的玻璃弹珠,母亲用盐水给我洗伤口,盐粒渗进裂缝时,疼得我看见弹珠里藏着个微型宇宙,星球全是棱角分明的盐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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