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溪山暂避江湖远,情债渐添道心沉(2/2)
她们看重的,是他不同于这世间寻常男子的“独特”——
那份超越时代局限的“上帝视野”所带来的理解与尊重,那份因系统加持而展现出的惊人潜力与神秘感,以及那份对她们个体意志与梦想的珍视与支持。
“既来之,则安之。既受之,则担之。”
陈洛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如此告诫自己。
他庆幸自己拥有这独一无二的机遇与能力,更明白不可辜负这份天赐,亦不可辜负这些将真心与未来寄托于他的红颜。
能做到的,自当竭尽全力;眼下做不到的,更要拼尽全力去创造可能。
因此,在这建文五年的正月里,尽管江州依旧有暗流潜伏,互助会亦有诸多事务,陈洛还是特意腾出了不少时间,好好地陪着沈清秋。
他知道沈清秋身份敏感,是官府画影图形通缉的“铁剑庄余孽”,公开露面风险极大。
于是,他精心安排,让沈清乔装打扮,或扮作寻常村妇,或装作投亲的远房表妹,戴上帷帽,掩饰容颜与气质。
新年的喧嚣被牢牢隔绝在城墙之内。
陈洛与精心乔装过的沈清秋,如同两滴汇入清溪的水,悄然融入了江州城外围那片相对宁静的天地。
最常去的,是城西那片纵横交错的静谧水网。
陈洛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叶不带任何标识的乌篷小船,船身老旧却结实,舱内铺着厚实的旧棉褥,角落里甚至还备着一个小小的红泥小火炉,温着一壶醇厚的米酒。
沈清秋戴着宽沿的竹编斗笠,垂下轻薄的面纱,身上是半旧不新的蓝印花布棉袄棉裤,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活脱脱一个去邻村走亲戚的寻常小媳妇。
她起初还有些拘谨,待到小船轻轻荡离河埠头,橹声欸乃,将岸上的市声人语远远抛开,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挺直的脊背也松弛下来。
水道不宽,两岸是落了叶的杨柳与常绿的香樟,枝条垂落水面。
更远处,是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斑斑点点地附着在田埂、屋顶和远处的山脊上,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偶尔,能看见几株野梅从岸边的石缝或农家的篱笆后探出头来,疏疏落落的几朵,颜色是极淡的粉或黄,花瓣上或许还凝结着昨夜的寒霜,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动,香气清冽幽远,随风送入船舱。
陈洛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偶尔指点沈清秋看远处掠过水面的白鹭,或是水底清晰可见的、缓缓游动的青鱼。
两人并不需要说太多话,只静静地享受着这份远离纷扰的安宁。
沈清秋会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船舷外冰凉的流水,或摘下一片顺水飘来的浮萍。
当小船穿过一座低矮的石拱桥时,她甚至学着陈洛的样子,微微仰起头,看桥缝里生出的茸茸青苔,和那一线被桥身切割得格外湛蓝的天空。
那一刻,她面纱后的眼眸里,漾开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宁静。
若天气晴好,无风或少风的日子,二人也会弃舟登岸,寻一条人迹罕至的丘陵小径漫步。
沈清秋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只是外罩了一件陈洛准备的、颜色灰扑扑却足够厚实的羊毛斗篷,兜帽拉得很低。
脚下的山路覆着去岁的枯草和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松柏的清香。
料峭的春风已不似腊月那般刺骨,吹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与痒意,却也能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的话题,在这样的行走中变得格外散漫而轻松。
陈洛会指着一块形状奇特的岩石,编造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
或者认出路边一丛刚刚冒出嫩芽的野菜,告诉沈清秋它的名字和吃法。
沈清秋起初只是听着,偶尔抿嘴一笑,后来也会指着远处田垄间零星劳作的老农,好奇地问他们在种什么;
或者对枝头一群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的麻雀评头论足。
他们谈论刚读过的一首半阙残词,争论江南的春天究竟是从第一声蛙鸣开始,还是从柳树梢头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算起。
他们会因为一只突然从草丛中窜出的野兔而同时驻足,相视一笑;
也会为了一片形状完美的、红艳艳的枫叶而稍稍偏离小路。
没有江湖恩怨,没有门派倾轧,没有追捕通缉,只有最纯粹的风月自然,和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闲话。
沈清秋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笑声也清脆了许多,甚至偶尔会带上一两句从前与柳凤瑶斗嘴时才有的、小小的娇嗔与挑剔。
陈洛则总是含笑听着,适时地递上水囊,或者在她被枯藤绊了一下时,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偶尔,当走得远了,或是天色将晚,陈洛便会带着沈清秋,拐进某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早已被互助会暗中留意或控制的偏僻村落。
村头或许有一家只摆着两三张旧桌凳的简陋酒肆,招牌都快被风雨磨平了字迹;
或者是一处只在午后才支起灶台的茶棚,兼卖些自家做的粗粝点心。
老板通常是沉默寡言的老汉或手脚麻利的农妇,见了生人也不多问,只按吩咐端上食物。
饭菜自然谈不上精致,无非是刚挖的冬笋炒腊肉,油汪汪、咸滋滋的,却带着一股子朴实的香气;
或者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豆腐是自己磨的,豆腥味里透着清甜;
再就是一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切得细细的,酸辣爽口。
主食或许是粗糙的麦饭,或是蒸得松软的高粱窝头。
沈清秋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在陈洛的鼓励下,也学着用手掰开窝头,蘸着菜汤,小口小口地吃。
味道确实与以往锦衣玉食时不同,却别有一种扎实的、来自土地的温暖。
更让她着迷的,是吃饭时听到的闲谈。
邻桌可能是刚从城里卖了柴回来的老汉,抱怨着今年炭价又跌了;
也可能是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媳妇,絮叨着婆家的琐事和孩子的淘气;
还有赶路的行商,压低声音交换着哪条路上的巡检最近查得严……
这些市井百姓最寻常的喜怒哀乐,烦恼与期盼,距离沈清秋曾经的江湖仇杀、门派兴衰是那样遥远,却又那样鲜活有力。
听着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最本真的生活烟火面前,似乎也被冲刷得淡了一些。
原来,这世上大多数人,只是在为一口饱饭、一份安宁、一点微末的盼头而奔波着,活着。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生出一丝“若能如此平凡度过余生,或许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自己的路,注定不会如此平坦。
每当这时,陈洛便会悄悄握住桌下她的手,轻轻捏一下,仿佛在说:
“看,这就是生活。有苦涩,也有回甘。而我们,也可以找到自己的那份。”
扁舟、小径、村肆……这些短暂而珍贵的片段,如同精心串起的珍珠,点缀在沈清秋黯淡已久的人生轨迹上,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泽。
她知道这段偷来的闲暇时光终将结束,但这份被细心呵护、被带着体验平凡美好的记忆,以及身边这个总能带来安心与惊喜的男人,已足够成为她继续前行的、最坚实的底气。
对于沈清秋而言,这短短十数日的相伴游玩,是她自铁剑庄覆灭、仓皇逃亡以来,最为开心、也最为放松的时光。
不必时刻警惕追捕的鹰犬,不必算计汉王府的利用,不必面对四叔沈傲峰那沉浸武学、冰冷疏离的眼神。
身边只有这个让她安心、让她忍不住展露笑颜的男子。
她可以暂时忘记血海深仇,忘记前途未卜,像个最普通的女子一样,感受春寒中的暖意,欣赏平凡景致中的美,品尝简单食物里的滋味,聆听陈洛口中那些或新奇、或温暖、或略带调侃的话语。
陈洛看着她眼中渐渐重新点亮的光彩,看着她偶尔忘情时露出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亦是满足。
他知道,这份短暂的宁静与快乐,对沈清秋弥足珍贵,也是他能给予她的,最直接的慰藉与支持。
春风虽料峭,毕竟已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