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泥泞与星光(1/2)
训练成了淬炼血肉的熔炉。
辽河滩的清晨,不再只有风声和水声,更多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以及我嘶哑到破音的吼叫。
“杨小山!你的摆臂是老太太挎篮子吗?!给我甩起来!用上腰劲!对,就当那胳膊不是你的,是两根鞭子!”
“赵小雨!低头!低头!渔网刮的是你的头发,不是你的奖牌!膝盖抬起来!你要用小腿去趟煤块吗?!”
“王海!呼吸!呼吸节奏跟步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对,给我记住这个节奏!跑到吐,跑到死,也得是这个节奏!”
淤泥坑里的每一次起跑,都像从沼泽中挣脱的困兽。煤渣跑道两侧那些狰狞的煤块,在他们的腿上、脚踝上,留下了密密麻麻、新旧叠加的刮痕和瘀青。渔网上的贝壳和水草,划破了他们的皮肤,汗水和泥水渗进去,火辣辣地疼。但他们没人停下,没人抱怨。眼神里的那点凶狠,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默的、近乎麻木的坚韧。像河滩上那些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粗糙,坚硬,棱角分明。
李维成了最忙的人。除了督促训练,他还要到处搜罗东西:更破但更结实的渔网,棱角更尖锐的煤块,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根废弃的、带着锈迹的钢筋,半埋在弯道处,模拟比赛中可能遇到的、最恶劣的障碍。他看着孩子们身上的伤,眼睛里的血丝就没退过,但手下一点没软。他记住了我说的“往死里练”,但又多了一份细心。他开始用笔记本记录每个人的状态、伤处、极限出现的时间点。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给我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我们俩就着咸菜和凉馒头,讨论着每个人的训练量、节奏调整、营养(如果能称之为营养的话)补充。咸涩的辽河夜风从仓库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啦响,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明明灭灭,映着我们两张同样疲惫、但眼睛里都烧着火的脸。
我的日子,则在另一种“奔跑”中度过。
白天,是训练场上的嘶吼和煎熬。我的膝盖在阴冷潮湿的河滩空气中,疼痛日益加剧,从尖锐的刺痛,渐渐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闷的酸胀和僵硬。每一次依靠手杖用力站定,每一次因为激动而稍稍加快脚步,都像是用生锈的锉刀在研磨关节。胸腔里的那把火,也烧得更旺了。咳嗽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训练时,后来夜里也会突然咳醒,喉咙里堵着黏稠的痰,带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总是一个人走到仓库外的河滩上,对着夜色和呜咽的辽河,咳到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
系统面板上,那行冰冷的数字,跳动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生命能量:70.3%”。
每一次下降,都伴随着身体某处更清晰的衰退信号。视力似乎有点模糊了,远处赵小雨摆臂的细节,有时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耳朵里也常有细小的、持续的嗡鸣。握着手杖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我知道,这是代价,是“燃烧”的灰烬,是向死神借来时间的利息。我不后悔,但夜深人静,被疼痛和咳喘折磨得无法入睡时,看着窗外那半轮被水汽晕开的、惨白的月亮,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是会悄悄爬上脊背。
陈明的脸,和刘浩那标准到冷酷的跑姿,就成了驱散这寒意的最好薪柴。复仇的火焰,和对“登顶”那一瞬间的渴望,支撑着我,也燃烧着我。这很讽刺,但很有效。
除了身体,另一场战斗在看不见的地方展开——钱。
仓库的屋顶在连续几场秋雨后开始严重漏雨,我们用塑料布和破盆烂桶勉强应付。训练用的胶鞋磨损速度快得惊人,补了又补,直到再也补不上。伙食永远离不开土豆、白菜、咸菜疙瘩,偶尔有一点荤腥,也是李维从家里偷偷拿来的咸鱼干,或是去河边碰运气捞到的小杂鱼。孩子们的体力消耗巨大,这点营养,杯水车薪。看着他们越来越精瘦,颧骨凸出,但眼神越来越亮的样子,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疼。
我把手头最后一点从“前世”记忆里抠搜出来的、关于本地政策和小道消息换来的钱,都填了进去。远远不够。我开始利用“前世”的记忆,在营口港区、老街区转悠,寻找任何可能“捡漏”或者获取资源的机会。我知道哪家废弃工厂的仓库里可能还堆着些能用的劳保用品,知道哪个码头仓库管理员好说话,能用两包烟换些过期的、但还能吃的压缩饼干,甚至知道不久后一次港区小范围清仓甩卖,能淘到极便宜的军用棉衣(虽然薄,但挡风)。
这些“先知先觉”让我弄来些东西,勉强维持着这个“训练营”不散架。但每次拖着疼痛的身体,在营口带着鱼腥和煤灰味道的风里奔走,跟各色人等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赔着笑脸,换回一点点微薄的物资时,我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前世,我站上过领奖台,接受过欢呼,也曾在商海搏杀,谈笑间调动资源。如今,却要为几双胶鞋、几袋面粉,耗尽心机。
但看到仓库里,孩子们就着昏黄的灯光,狼吞虎咽吃着用我带回的、有点受潮的面粉蒸出来的黑面馒头,喝着能照见人影的菜汤,然后互相处理伤口,小声交流着白天训练的心得时,那股荒谬感又会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踏实。
我们是一群被遗弃在河滩上的破船,用最简陋的工具,最笨的办法,修补着自己,对抗着风浪,只想在沉没之前,看到一次日出。
省运会前一个月,营口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不急,但绵密,冰冷,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雨点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沙锤在摇晃。辽河的水声也大了,呜咽变成了低吼。
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根本没怎么睡着。膝盖像是被浸泡在冰碴子里,又冷又痛,胸腔也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滞重感。我挣扎着起身,拄着手杖挪到门口。外面,天地间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河滩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泥泞不堪。淤泥坑成了小水洼,渔网湿漉漉地垂着,更显沉重。
李维也起来了,看着外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雨……今天还练吗?”
“练。”我吐出这个字,喉咙干涩发痒,“比赛可不会因为下雨取消。”
三个孩子很快也聚集过来。他们穿着单薄、补丁摞补丁的训练服,在冷雨清晨里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习惯性的、等待指令的平静。
“今天练耐力,练意志力。”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三十公里变速跑。就在这条跑道上。煤块不用管,淤泥坑不用管,渔网……给我钻一百次。”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三个人默默地脱下那勉强还算干爽的旧胶鞋(其实也湿了大半),赤着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泞的煤渣跑道。
雨水很快把他们浇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瘦削却已有清晰肌肉线条的身形。赤脚踩在冰冷的煤渣和雨水中,每一步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粗糙的摩擦。但他们跑起来了。
起初,脚步还有些滞涩,呼吸在冷雨中喷出白气。渐渐地,身体跑热了,但寒冷从脚底、从皮肤,不断向内侵蚀。雨水迷住眼睛,他们就甩甩头。泥水溅进嘴里,他们就吐掉。煤块刮伤了脚底板,他们踉跄一下,稳住,继续。
我拄着手杖,站在仓库门口能勉强遮雨的地方,看着他们。雨水也打湿了我的裤脚和肩膀,冰冷。但我没动。李维几次想给我拿件衣服,被我摇头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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