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夜与晨光(2/2)
我们没有休息。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光刚刚浸染河滩,训练就已经开始。
仓库前的空地上,景象已经大变。
那条暗红色的煤渣跑道还在,但两侧,每隔十米,真的堆起了大小不一、棱角狰狞的煤块,像两道黑色的、沉默的獠牙。跑道起点后面,挖了三个不深但泥泞的坑,里面是从辽河滩挖来的、带着腥味的黑色淤泥。弯道处,拉起了两张破旧的、挂满水草和贝壳的渔网,低低地垂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杨小山、赵小雨、王海,穿着满是汗渍和尘土的旧衣服,站在泥坑里。淤泥没到他们的小腿肚,冰凉,黏腻,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他们必须在这个位置,保持起跑姿势十分钟,不能晃动。淤泥吸着力,消耗着他们腿部的每一分力量,挑战着他们的平衡。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晨风很冷,吹在他们被汗水浸透又沾满泥点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们的腿开始发抖,牙齿开始打颤。但没人动,没人吭声。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死死咬住的牙关。
我拄着手杖,站在坑边,手里拿着李维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一块外壳斑驳的秒表。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必须依靠手杖才能站稳。系统的警告在视野边缘微微闪烁,但我无视了。我只是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看着坑里三个微微颤抖、却如钉子般钉在那里的身影。
时间到。
没有口令。我猛地按下秒表。
坑里的三个人,像三头被激怒的幼兽,从泥泞中猛地拔出双腿,带着飞溅的泥点,冲向煤渣跑道!他们的脚步因为泥泞的拖拽而踉跄,但没人停下,调整两步,立刻冲入煤渣跑道区域。
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煤块堆成的“獠牙”就在手边,随时可能刮伤。他们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控制每一步的落点,控制身体的平衡,在保持速度的同时,躲避那些狰狞的棱角。但煤渣跑道本身就不平,加上体力的急剧消耗和腿部的酸软,控制变得极其困难。
“啪!”赵小雨一个趔趄,右脚外侧结结实实撞在一块突出的煤块上。她闷哼一声,身体歪斜,差点摔倒,但硬生生扭腰撑住了,脸色瞬间煞白,但脚步没停,只是右脚落地时,明显有些瘸。
“眼睛看哪儿?!”我厉喝,“脚下!注意脚下!煤块咬人不知道吗?!再来!”
他们咬着牙,重新调整,再次冲起来。这次更小心,但也更慢。肌肉因为紧张和之前的消耗而僵硬,动作变形。
“快!快!快!”我用手杖重重戳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战鼓,也像鞭子,“这是比赛!没人等你调整!慢了就被吃了!加速!给我把速度提起来!就当后面是西风口的风,是辽河的冰凌子,是你们这辈子不想再回去的穷坑!往前冲!冲不过去,就死在这儿!”
嘶吼扯痛我的喉咙,血腥味更浓。但坑里的三个人,眼睛红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凶光。他们嘶吼着,不再刻意躲避,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速度和节奏上,凭借着本能和一股狠劲,在煤块与煤渣的缝隙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被刮到,蹭到,闷哼一声,脚步不停,只有额上暴起的青筋和煞白的脸色,诉说着痛苦。
弯道,渔网低垂。他们必须大幅降低重心,几乎是半蹲着,侧着身子钻过去。渔网上的水草和贝壳刮擦着他们的皮肤和衣服,发出窸窣的声响。动作笨拙,难看,毫无优雅可言,但有效。他们像三只贴着地面疾窜的野猫,带着一身泥点和细小的擦伤,钻过了渔网。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次经过我面前,我都用最嘶哑、最刻薄的话吼他们,挑他们每一个毛病,骂他们每一个迟疑。李维在旁边看着,眼眶发红,几次想张嘴,被我狠狠瞪了回去。
汗水混合着泥点,从他们脸上、身上滚滚而下。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拉扯。他们的脸因为痛苦和缺氧而扭曲,但眼神里的那簇火,始终没灭,反而在极致的压迫下,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亮。
太阳终于完全跳出地平线,将金色的、毫无温度的光,泼洒在河滩上,泼洒在这条布满“刑具”的跑道,和跑道上三个拼命挣扎的年轻身影上。
我不知道陈明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铺着软垫的室内跑道,用着最先进的监测设备,调整着他那些“苗子”的跑姿和节奏。他们穿着干爽舒适的专业装备,计算着最经济的体能分配,规划着最科学的冲刺时机。
而我们,在淤泥和煤块中打滚,在渔网下匍匐,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榨取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打磨着骨头里的狠劲,淬炼着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科学?优雅?未来?
去他妈的。
我们要的,只是两个月后,在那条平坦柔软的塑胶跑道上,用这身从泥泞和煤灰里滚出来的骨头,撞开一条生路!
晨光越来越亮,辽河水面泛起粼粼金光。仓库前,三个身影依旧在奔跑,跌倒,爬起,带着满身泥泞和伤痕,一次次冲过那条并不存在的终点线。
我拄着手杖,站在清冷的晨风里,看着他们。膝盖的疼痛,胸腔的灼烧,系统冰冷的倒计时,都还在。但看着那三双在痛苦中愈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们每一次拼尽全力的蹬踏,我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似乎也被这野蛮生长的火焰,稍稍熨帖了一下。
路还长。夜还深。
但煤渣滚烫,晨光已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