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我在塞罕坝有个家 > 第293章 冰峡困兽,山岭夜梦

第293章 冰峡困兽,山岭夜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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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郑骥应了一声,眼皮都没动。

“这他娘啥时候是个头啊……”宋旗吸溜着鼻子,“原想着上了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快活。可这……比在沙泉村扛活还遭罪!睡冰窟窿,吃猪食,还得提心吊胆,怕鬼子摸上来,怕当家的拿咱们当炮灰……”

郑骥没有接话,他心里也翻腾。上山这些日子,看到的、听到的,跟原先想的绿林好汉、替天行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像二当家黑塔是横,可心思粗,就认拳头和酒肉;四当家穿山甲阴得像洞里蛇,见天咳嗽,就是个病秧子,但眼神却毒得很;师爷摇着扇子说着半文不白的话;崔爷呢,整天揣个手炉蹲火盆边,话最少,可谁都怕他。

这山头,就是个大的、野蛮的、不讲理的村子。有本事的,像瘦猴那样会做饭的,还有股子狠劲;或要么就是后面有靠山的,才能稍微直起点腰板。

像郑骥和宋旗这样新来乍到、没根没底的,就是最底层的渣滓,巡岭、守夜、干杂活,吃最差的,睡最冷的。

正想着,棚子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和骂咧。

是爬山虎那伙人。借着那边插在土墙缝里、唯一那根松明子的光,能看见瘦猴蹲在当中,手里拿着他那副自制的骨头骰子,正跟几个喽啰耍钱。输赢不大,几个铜子儿,或者半块饼子。

“爬山虎,你他娘手又做鬼了!”一个输急眼的喽啰骂。

爬山虎则是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手指头灵活地把骰子一转:“刘老蔫,愿赌服输,输不起别玩啊!咱这手艺,可是吃饭的本钱,你说做鬼就做鬼?”

他小眼睛瞟了瞟四周,压低声音,“再说了,这岭上日子苦,不找点乐子,兄弟们不得憋屈死?崔爷不也说,只要不误了正事,弟兄们‘松散松散’,他睁只眼闭只眼嘛。”

“崔爷那是懒得管咱们这摊烂事。”另一个喽啰撇嘴,“有那闲心,不如想想下一顿嚼谷在哪儿。粮囤里那点陈米,可是见底了。”

这话让棚子里静了一下。粮食,是顶要紧的事。

爬山虎把骰子一收,揣进怀里,拍了拍手:“车到山前必有路。咱黑风岭这么大个山头,还能饿死?南边官道,北边坝下,总有‘活水’。就看当家的们,啥时候肯动弹了。”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往郑骥他们这边瞟了一眼,“新来的兄弟,也得学着点。这山上,光有把子力气不够,得眼里有活,心里有数。”

宋旗被爬山虎看得有些不自在,往郑骥身边缩了缩。郑骥却依旧抱着枪,面无表情,心里明镜似的:爬山虎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拉拢。告诉他们,在这山上想活得好点,得找“路子”,而他瘦猴,或许就是条“路子”。

这时,棚子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着个人进来。是经常跟着爬山虎巡岭的一个老胡子,叫“豁嘴”。他跺着脚,拍打着身上的雪,嘴里骂着鬼天气,走到火堆边抢了点热乎位置。

豁嘴,外头有啥新鲜景儿没?蹲在角落里的瘦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后,按捺不住好奇心,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豁嘴身边蹲下身子,急切地问道。

豁嘴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不知是谁递给他的劣质白酒,被瘦猴这么一问,猛地抬起头,满嘴酒气地回答道:新鲜?他娘的老子看啊,这外头除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呼啸而过的狂风之外,还有个屁新鲜的东西!说完,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嗝,然后用手抹了抹嘴角残留的酒水。

沉默片刻之后,豁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瘦猴说道:不过......我刚才听到杨六爷跟别人小声嘀咕,说是崔爷似乎不大赞同塔爷最近想要去动那条官道的想法呢。杨六爷说啊,那水太深太混了,搞不好会摸到烫手的烙铁哦。

坐在一旁的另一个愣头青喽啰,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咱们可是堂堂黑风岭的好汉!难道还会怕这种事情不成?想当年......

当年个屁!

豁嘴怒目圆睁,狠狠地瞪了那个愣头青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当年是当年,现在能一样吗?你看看,那些可恶的小鬼子如今可都在围场和黑山嘴那边驻扎着呢!

而且听说冯立仁他们那一帮子人也躲在坝上的雪地里面伺机而动呢!咱们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他们,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把小鬼子的探照灯给引来啦!所以说嘛,崔爷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

哼,那咱们就这样一直干耗着吗?那个愣头青显然并不服气,依旧梗着脖子反驳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坐吃山空吧?

“耗着呗。”爬山虎又插嘴,阴阳怪气,“咱们这群小喽啰,操那份心干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明天去哪蹭口热汤,或者……”他又摸出了骰子,“再来两把?”

棚子里重新响起低低的哄闹和骰子声。

郑骥听着,看着。这就是黑风岭的日常——在严寒、匮乏和不确定的威胁下,用最低劣的娱乐、最功利的算计、和最现实的恐惧,支撑着一天又一天。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大秤分金,都是骗傻子的。

这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和最赤裸的等级。

心念至此,郑骥抱紧了怀里的老套筒,这杆枪,是他目前唯一的凭仗。

在这山上,想不被当成纯粹的“渣滓”,想稍微喘口气,手里就得有点硬家伙,眼里就得看清谁是狼,谁是狐,谁又是随时可能被扔出去的肉。

宋旗已经扛不住困意,迷迷糊糊蜷缩起来。郑骥却依旧睁着眼,听着棚外的风声,和棚内混杂着欲望、焦虑与麻木的嗡嗡低语。

这黑风岭的日月,还长着呢。像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日子,就像这棚顶漏下的雪光,冰冷,微弱,不知何时就会被更浓的黑暗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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