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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洞中针眼,雪外风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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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佰柯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画线的手指却没停;

雷山半阖的眼皮抬了抬,又落下;刘铁坤拨火的手一颤,险些把细柴掉进火里。

冯立仁终于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水壶边忧形于色的刘铁坤脸上,又扫过王有福膝头那本写满困窘的账册,最后停在严佰柯侧耳倾听的轮廓上,停了片刻。

“佰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他手里那块硬饼,实在,带着粗粝的质感,“听这风,雪还没住?”

严佰柯微微偏头,眼睛依旧闭着,片刻后才答道:“没住。风兴许从东北来,带着哨音,雪粒子硬,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种天,鬼子的巡逻队也难熬,活动半径会缩。”

冯立仁“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点饼子终于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碾磨,混着唾液,艰难地吞咽下去。那动作带着一种珍惜粮食到近乎庄严的专注。

“雪不住,脚印就好藏。”他咽下饼子,声音清晰了些,“可咱们的粮,也藏不住了。”

他看向刘铁坤,“铁坤,还能对付几天?”

刘铁坤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发干:“省到极致……山芋头掺干菜煮糊糊,伤员和娃们多匀半勺,能……能撑五天。五天后……”他没说下去,只是无意识地用细柴拨了一下将熄未熄的火堆,几点火星炸起,旋即暗淡。

王有福推了推眼镜,接口道,声音细而平板,像在报账:“弹药方面,六五步弹一百八十七,掷弹筒榴弹十五,平均到每人头上,一次中等接触都勉强。药品用量已压到最低,但重伤员若再发烧,磺胺粉……”

“知道了。”冯立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让王有福立刻噤声。

他目光转向雷山,“雷大哥,这鹰愁涧附近,除了咱们知道的几条兽道,还有没有更僻静、鬼子绝想不到的‘冷灶’?能摸点活物,或者……早年有人住过,留下点能啃的根茎之类?”

雷山缓缓睁开半阖的眼,混浊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于正来忍不住又要开口,才慢腾腾道:“有倒是有……往涧子最里头,贴着冰瀑那边,背阴,石头缝里,早年长过一种‘石耳’,黑乎乎,像地皮,冻不死,嚼起来有点糯。再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记忆里搜寻更久远的痕迹,“翻过鹰愁涧西边的哑巴梁,有条几乎被雪埋了的废炭道,通着个早荒了的小煤窑。

窑口外面塌了大半,里头……据听说早年有存炭的窝棚,兴许也能扒拉出点当年苦力落下的、捂不烂的豆子或糠啊之类。”

“石耳……废窑……”冯立仁低声重复,眼神里飞快地计算着路程、风险与可能的收获。

“哑巴梁,好走么?鬼子会不会在那边设卡?”

严佰柯这时睁开了眼,接话道:“哑巴梁地势险,风特大,平时除了猎狐子的,没人去。

鬼子在那一带没设固定哨,但保不齐有流动哨巡逻。要去,得挑风最猛、雪最大的时辰,而且不能人多,顶多三两个,手脚必须利落。”

于正来一听“手脚利落”,肋下的伤处又是一阵隐痛,他咬牙道:“我去!妈的,躺得骨头都锈了!哑巴梁再险,还能比鬼子的枪子儿险?”

冯立仁看了他一眼,没同意,也没立刻反对,只是说:“不急。等这场雪再下一夜,风再紧些。”

他转向严佰柯,“佰柯,冰泉子峡谷那边,龙千伦的人到了之后,松野的布防有没有新变化?‘特选材’还在老地方?”

严佰柯点头:“‘特选材’堆放点看守更严了,加了铁丝网,夜里还有探照灯晃。龙千伦的人被分在外围,干些清雪、巡道的杂活,靠近核心区的都是鬼子兵。

松野把主要力气都用在保那几堆木头上了。”

“保木头……”冯立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保得住木头,保不住人心。龙千伦那帮人,可不是去当顺民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下,咱们的‘粮道’就在哑巴梁后头的废窑,和涧子里的石耳缝。鬼子紧盯着他们的木头和大路,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咱们会去掏这些老鼠洞。”

他看向于正来:“老于,你伤没好透,哑巴梁不能去。你留下,帮着铁坤看好家,照应伤员。万一……有情况,你知道该往哪儿撤。”

于正来脸涨红了,想争辩,可肋下又是一阵抽痛,话堵在嗓子眼,只能重重“嗯”了一声,拳头懊恼地砸了一下地面。

“佰柯,”冯立仁继续分派,“你带山猫,摸去哑巴梁探路,不进去,只看清路线、风口,算好鬼子流动哨的大致规律。雷大哥,”

他看向阴影里的老人,“石耳缝那边,山高地深,各种连结着山里的不少的小到,还是您熟您熟。明天雪稍小些,我想跟您,再叫上小栓,咱们去碰碰运气。”

雷山罕见的压住大气不敢没说话,只是把倚着的金钩枪,往怀里收了收,算是应下。

“有福,”冯立仁最后看向管账的王有福,“你最近还请清点出三天的口粮,按最低份量,给出去的人带上。子弹……每人配枪,这个已经要不简单,慢慢去完成的一点目标,除非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

王有福立刻低头,食指又在账本上划拉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开始他精确到粒、到发的计算。

篝火跳了一下,一根细柴终于燃尽,塌下去,带起一小蓬灰烬。刘铁坤赶紧又小心翼翼地添上一根更细的。

篝火晚会,再次恢复稳定,但仿佛相较于之前变得更为孱弱无力一些,仅能勉强将围坐在四周之人紧皱着的双眉、紧紧抿起的双唇以及眼眸深处那一丝顽强不屈且不愿轻易泯灭殆尽并于绝处逢生之际,努力寻觅生存契机与希望曙光所绽放出的犀利锋芒予以映照显现出来。

洞外,塞罕坝的风雪正厉,呼啸着掠过千山万壑,仿佛要抹平一切生命的痕迹。

洞内,这一小簇在岩石与冰雪夹缝中艰难维持的火苗,和围着它的、沉默而坚韧的人们,正用最低的声音、最细的动作,谋划着如何从这铁桶般的严寒与罗网中,再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去攫取那一点点延续生命的、苦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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