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阳光快递与哲学急诊室（2/2）

“据我观察，”守墓人继续说，“死者并不比活人更‘本真’。他们只是……不再变化了。但死前的执念、遗憾、未完成的爱与恨，都会留在规则层面，继续‘污染’坟场的环境。”

“所以死亡并不能让宇宙更干净，只是把污染换了个形态。”

“而活着时的‘观察污染’……”守墓人顿了顿，“其实有个简单的净化方法。”

“什么方法？”

“自己也成为被观察的对象。”

守墓人调出了一段坟场的监控记录——不是偷拍，是某个观察型文明灭亡前自愿留下的：

“我们观察了一生，最后发现，最有趣的观察对象……是我们自己互相观察时的反应。”

“所以建议：别光看别人。让别人也看看你们。”

“当你们成为被观察者时，你们对宇宙的‘污染’就变成了……一场双向的、温暖的互动。”

TY-1309的观察者们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们问：“怎么成为被观察者？”

云知意接过话：“加入桥梁网络的文化交流板块。把你们的观察笔记公开分享，也看看别人是怎么观察你们的。”

“会有人看吗？”

“我会。”数学公式体第一个举手，“我对‘观察者的自我观察悖论’很感兴趣，想建个数学模型。”

“我也会。”情绪聚合体说，“我就爱看别人认真思考的样子——那情绪频谱可复杂了！”

连寂静吞噬者的戒指都传来意识：“不吞噬。只看。”

观察者们表面泛起涟漪——这是他们文明表达“惊讶”的方式。

“原来……被观察是这种感觉。”为首的那个轻声说，“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点……害羞？”

“欢迎体验活着的复杂滋味。”云知意关闭通讯，“第十三个搞定。”

就在这时，墨辰那边传来好消息。

“阳光储存器1.0版，首批样品完工了！”

他搬来一个看起来像保温盒的装置，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银白色的、花瓣形状的结晶。

“原理是利用规则共情技术，把那朵小花的‘阳光每天都是新的’这个概念，固化成了可传递的信息载体。”墨辰解释，“佩戴者会在情绪低潮时自动接收到一股暖流——不是虚假的快乐，是一种‘明天也许可以再看看’的微弱希望。”

“首批试用者？”云知意问。

“TY-801、TY-944、TY-1022，就那三个差点自杀的文明。”墨辰说，“他们自愿当小白鼠，说‘就当是救命之恩的回礼’。”

云知意拿起一枚结晶。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透过琉璃手臂的规则视觉，她能看见结晶内部那朵银白色小花的投影，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怎么用？”

“贴在文明核心的规则节点上就行，会自动接入集体意识。”墨辰说，“保质期……理论上永久，但效果可能会随着时间递减——毕竟希望这种东西，需要时不时添点柴火。”

“那就送过去吧。”云知意说，“让公式兄跑一趟，计算最优配送路线。”

数学公式体立刻开始计算：“正在规划。需要顺便采集三个文明使用后的数据反馈，用于优化2.0版。预计往返时间……”

话没说完，被一阵突然的喧哗打断。

心理咨询中心门外，剩下的四个文明代表，不知怎么吵起来了。

吵架的原因很哲学。

四个文明——一个是觉得“自由意志是幻觉”的宿命论文明，一个是坚信“一切皆有可能”的无限可能性文明，一个是“活在当下最重要”的现世主义文明，还有一个是“要为千万年后负责”的超长远规划文明——因为排队等太久，开始互相辩论。

辩论迅速升级。

从学术讨论变成理念冲突，再变成“你的存在方式污染了我的世界观”的人身攻击。

楚凌霄的剑意自动反应，开始狂削四方的焦虑——结果越削他们越冷静，越冷静就越能逻辑清晰地攻击对方，场面反而更乱了。

云知意走到门口时，看到的是四个文明代表在极其平静、极其理性地互相“解构”对方的存在意义：

“你们现世主义就是逃避责任。”

“你们超长远规划是自我感动，宇宙可能明天就热寂了。”

“宿命论是懦弱。”

“无限可能性是幼稚。”

云知意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她抬起琉璃手臂，启动规则共情网络，但这次——不是连接一个，是同时连接四个。

把四个文明代表，加上自己手臂里四个观点各异的文明记忆种子，全部拉进同一个临时聊天群。

然后她发了条群公告：

“各位，吵累了吗？”

“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她调出了那朵银白色小花绽放时的完整记录。

不是概念，是那个已灭亡小文明最后三天的真实体验：

第一天，他们发现母星要毁灭了，集体恐慌。

第二天，他们接受了现实，开始做最后准备。

第三天，毁灭前最后一小时，他们聚在一起，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天空，看着阳光透过即将崩坏的大气层，洒下和昨天、前天、千万年前都不一样的光。

然后他们留下了那句遗言：

“告诉所有还在活着的……”

“死亡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死之前，以为自己已经看完了所有风景。”

“其实阳光每天都是新的。”

“真的。”

记录播放完毕。

临时聊天群里，一片寂静。

四个文明代表，加上四个文明记忆种子，八个存在，都在“看”那最后的阳光。

看了很久。

宿命论代表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个文明的毁灭……是注定的吗？”

“是。”云知意说，“但他们看阳光的眼神……不是。”

无限可能性代表：“他们本可以尝试逃跑、反抗、做点什么……”

“他们做了。”云知意调出补充记录，“前五天尝试了所有可能性，最后发现逃不掉。第六天，他们选择了……好好看最后一场日出。”

现世主义代表小声说：“所以活在当下，不是逃避……是珍惜？”

“是珍惜能珍惜的一切。”对应的文明记忆种子开口——来自某个同样活在当下的文明，“包括必要的争吵，包括不同的观点，包括……阳光每天都是新的，但你们今天居然在吵架没看到这个事实。”

超长远规划代表沉默了最久。

最后他说：“那个文明……如果早知道要毁灭，会不会提前千万年就开始悲伤？”

“不会。”另一个种子说，“我们文明预知了毁灭时间，提前三百年开始准备。但真正珍贵的时刻……还是毁灭前最后那几天，大家突然不想‘准备’了，只想一起喝酒唱歌的时候。”

四个文明代表不吵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各自的形态千奇百怪，但眼神（或类似眼神的感知器官）里，都有某种相似的东西在松动。

云知意解散了临时网络。

“今天的咨询到此结束。”她说，“各位回去后，建议做件事：明天早上，无论你们用什么方式感知世界，都去看看日出——或者你们文明等价的东西。”

“然后问问自己：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一样吗？”

四个文明代表安静地离开了。

心理咨询中心终于清静下来。

云知意回到座位上，看着剩下的四份申请档案，突然笑了。

墨辰：“笑什么？”

“我在想，”云知意说，“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治疗方案。”

她抬起琉璃手臂。

那些文明记忆种子们，还在开茶话会。讨论主题已经进阶到：“如何优雅地让活人发现——他们吵架的样子，其实也是阳光的一种。”

而那朵银白色的小花，在传递给三个文明后，云知意手臂里，又悄悄冒出了新的花苞。

很小。

但很坚定。

“守墓人。”云知意转头，“殡葬业转型学得怎么样？”

守墓人沉思片刻：“以前我只管归档死者。现在发现，让死者帮活人好好活着……似乎是更有意义的‘殡葬服务’。”

“那欢迎加入‘阳光快递小组’。”云知意说，“咱们的业务范围扩大了。”

“从‘拒绝装盒者互助会’，扩展到……”

“‘让所有盒子里的和盒子外的，都看看今天阳光’有限公司。”

楚凌霄收剑入鞘，剑身不再震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在哼歌。

哼的什么歌？

仔细听，像是某个已灭亡文明留下的、关于日出的童谣。

调子简单。

但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