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梁守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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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业沉吟片刻,又问:“孙老三的事,你知道多少?”
梁守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孙老三……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联合了几十家机户,写了联名状,递到了知府衙门。钱肃把状子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庞安耳朵里。”
“然后呢?”
“然后……当天晚上,孙老三的作坊就走了水。”梁守拙闭上眼睛,“火是从外头烧起来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孙老三一家三口,没一个跑出来。第二天,那几十家联名的机户,全部撤了状子,没人再敢说一个字。”
李继业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
“那几十家联名机户的名单,你这里有没有?”
梁守拙从木匣最底层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三十二个名字,第一个就是孙老三。
李继业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倒数第三个——“施旺,阊门外甜水巷”。
“施旺,”他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梁守拙说,“但他被吓破了胆,孙老三死后第二天他就把织坊关了,搬到了城外乡下去住。下官托人打听过,他现在在太湖边上打鱼为生。”
李继业将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梁主簿,我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钱肃。”
梁守拙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这些账册,暂时放在你这里,不要动。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人来取。”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梁主簿,你刚才说你想辞官回乡。回乡之后,打算做什么?”
梁守拙愣了一下,苦笑:“教书吧。下官这辈子,也就剩这点本事了。”
李继业点点头:“等这件案子结了,我给你安排一个去处——京城国子监,缺一个教算学的先生。”
梁守拙怔住了。
国子监,那是天下学子的最高学府。他一个举人出身的钱粮主簿,做梦都不敢想能进国子监。
“李……李账房……”
“别叫李账房了。”李继业淡淡一笑,“叫我李继业。”
梁守拙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继业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回到来福客栈,石头正蹲在院子里啃一根玉米。
看见李继业回来,他三两口啃完玉米,凑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李继业把梁守拙的账册内容和孙老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石头听完,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四十七万两?他们这是把苏州府当自家钱袋子了?”
“不止。”李继业在石桌旁坐下,“生铁、硫磺,他们在囤军需。梁守拙不知道那些东西运去了哪里,但我知道。”
石头瞪大眼睛:“哪儿?”
“你还记得我爹——陛下说过的那件事吗?”李继业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平定西域时,绰罗斯勾结大食人,在草原上练兵。那批大食人后来逃散了一部分,其中有一支据说是向东逃了。”
石头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倭寇?”
“倭寇只是一个名字。”李继业的目光投向远方,“东海上的那些倭寇,背后一直有更复杂的力量。如果庞安和褚天德走私的生铁和硫磺,最后流向了东海……”
他没有说下去,但石头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织造局贪腐的案子。
这是一场通敌叛国的大案。
石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啃的那根玉米不香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继业站起身:“明天一早,出城。去找施旺。”
“施旺是谁?”
“孙老三案的三十二家联名机户之一,唯一一个还活着、并且有可能开口的人。”
石头点点头,忽然又问:“要不要叫上那个姓梁的?”
“不用。”李继业摇头,“梁守拙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得靠我们自己。而且……”
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微沉。
“我总觉得,庞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同一时刻,苏州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褚天德把一杯茶泼在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发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码头上那个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王鹤年站在一旁,额头上冒着细汗:“派去跟踪的人……跟丢了。那人对苏州的巷子比我们还熟,七拐八弯就没了影。不过从身形和手法来看,应该就是顺和祥李账房身边的那个护卫。”
褚天德冷笑一声:“一个护卫,一巴掌扇飞我的人?我褚天德在江南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能一巴掌扇飞我的手下,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图上标注着从苏州到东瀛的多条航线。
“庞公公说了,计划提前。”褚天德的手指落在海图上,“生铁和硫磺,还有那批新到的火器,三天之内必须全部运走。不管来的是谁,让他永远留在苏州。”
王鹤年吞了口唾沫:“褚爷,那两个人可是从京城来的,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有什么来头……”
“来头?”褚天德转过身,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在苏州,我褚天德就是来头。京城来的又怎么样?运河里每年淹死的外地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他们两个,不多。”
王鹤年不敢再说话了。
褚天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告诉底下的兄弟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只要那两个人出了城,不管去哪儿,立刻来报。”
“是。”
王鹤年退出房间,房门轻轻关上。
褚天德独自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庞安,你最好别骗我。京城来的那个账房,如果真是你说的那个人……咱们这盘棋,可就是赌命的买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