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误入芳丛,月明心澄(1/2)
宫宴虽散,余温犹在。
秋夜凉风穿过重重宫阙,卷走麟德殿的喧嚣。
却卷不走沈清辞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如蛛丝般粘缠的不安。
江临渊那句“一点私事,很快便回”——
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也太过……避重就轻。
他眼神依旧坦荡。
可正是这份坦荡,让沈清辞觉得异样。
宫宴刚毕,能有什么“私事”需要即刻在这深宫禁苑里处理?
何况,他离去时那方向……
她站在沈母身侧。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西侧暖阁的蜿蜒回廊深处。
廊下宫灯将他墨金锦袍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融入那片被灯火晕染得朦胧幽暗的影子里。
“走吧,清辞,夜深了。”沈母轻声催促。
“母亲,你们先上车,我……我落了件东西,去去就回。”
沈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平稳,心跳却悄然加速。
她不等沈母细问,便对芳儿低语两句。
转身提起裙裾,沿着江临渊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芳儿想说什么,却被霜降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与了然。
沈清辞的脚步很轻。
鹅黄色的裙摆在深色宫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并非刻意修炼过轻功。
只是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身体自然而然地放轻了动作。
穿行在光影交错的回廊间。
远处宫人收拾宴席的隐约声响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跟来。
理智告诉她应该信任他。
可心底那份属于女子的、混合着前世阴影与今生珍视的直觉——
却像一只不安分的小手,推着她向前。
不得不佩服女人在抓奸这一块能力仿佛与生俱来的。
此刻,沈清辞便是凭着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绕过几处可能相遇宫人的岔路。
精准地向着西侧暖阁后的“听雪轩”靠近。
那里地处偏僻,临近御花园一角,平日少有宫人走动。
确实是“私下交谈”的好去处。
她在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后隐住身形。
借着嶙峋石缝和疏朗竹影的遮掩——
望向不远处那座灯火温然的轩室。
轩窗半开,隐约可见里面两道身影。
江临渊背对着窗,身姿挺拔如松。
而他对面,亭亭玉立的——
正是琅琊王氏的嫡女,王芷嫣。
她已换下了宫宴时的隆重礼服。
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披风。
青丝松松绾着,卸去了钗环,只簪一支素雅玉簪。
比之宴上更添了几分温婉清丽。
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并未坐下。
就那样站在江临渊面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清正而专注。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果然……是王芷嫣。
那个在宫宴上便发出邀约。
心思缜密、举止得体的王家贵女。
轩内,对话声隐隐传来。
夜风送来了只言片语。
“……江公子肯来,芷嫣感激。”
王芷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白日宴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深谈。”
“王小姐但说无妨。”江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芷嫣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
“江公子今日金殿之言,震动朝野。”
“为沈小姐请封,甘愿入赘,自污求安……”
“桩桩件件,皆非常人所能为,所能舍。”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直视着江临渊:
“芷嫣钦佩公子的智谋与胆魄。”
“更……动容于公子这份为了心中所念——”
“不惜逆流而行、甘舍浮名的深情与担当。”
江临渊默然片刻,道:
“王小姐过誉。临渊所为,不过顺应本心。”
“本心……”
王芷嫣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唇角漾开一丝极澹的、略带苦涩的笑意:
“公子可知,这‘本心’二字,何其珍贵。”
“京华浮沉,所见多是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如公子这般,以惊世之功,换一人心安——”
“以一己声名,筑一方安宁的‘本心’——”
“芷嫣……平生仅见。”
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克制与礼节。
但那话语中透出的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清辞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沈清辞屏住呼吸,指尖掐得更紧。
王芷嫣向前迈了一小步。
距离江临渊更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
“江公子,芷嫣并非不知分寸之人。”
“今夜相邀,除却表达钦慕——”
“更是想亲口问一句:公子之心,是否已全然定下,再无转圜?”
她问得直接。
目光却坦诚,没有寻常女子表白时的羞怯扭捏。
只有一种属于琅琊王氏嫡女的、冷静下的孤注一掷。
“若……若公子心中尚有方寸之地——”
“芷嫣愿以王家之力,助公子翱翔,而非困守于赘婿之名。”
“我王家所求,非止联姻。”
“更是……一位能真正看懂棋盘、落子无悔的知己。”
假山后的沈清辞,呼吸骤然一窒。
王芷嫣这番表白,比她预想的更加……厉害。
她没有哭哭啼啼,没有纠缠不休。
而是以“知己”为名,以家族之力为饵。
坦诚地给出了另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这不仅是情感的表白。
更是一种基于理性权衡的合作邀约。
如此气度与手腕——
难怪能得王老太君看重。
江临渊静静听她说完。
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在轩窗透出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仿佛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清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如擂鼓。
终于,江临渊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坚定:
“临渊多谢王小姐厚爱,更感念小姐坦诚相待。”
“小姐才智高洁,家世显赫,未来必有真正匹配的良缘佳偶。”
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透过半开的窗,望向了无边的夜色。
语气染上几分悠远的感慨:
“小姐所言钦慕,临渊愧不敢当。”
“或许,小姐与今日宴上其他投来目光的贵女一样——”
“所见所感,更多的是‘江临渊’这个名字背后的传奇、功绩——”
“或是这副皮囊被华服衬托出的短暂光华。”
他微微摇头,转回视线,看向王芷嫣。
眼神澄澈而通透:
“但那并非真实的‘我’。”
“至少,不是全部。”
“真正的江临渊——”
“是那个会穿着半旧青衫、满身倦怠算计人心的谋士。”
“是那个在石堡中不惜以身为饵、火油诈敌的赌徒。”
“是那个身负旧伤、寿命未知——”
“却还想着护住身边人的‘病秧子’。”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年少时,若遇到太过惊艳的人或事——”
“容易将一时倾慕、好奇、甚至是对某种特质的向往——”
“误认为是喜欢,误以为可以携手一生。”
“但真正的相知相守——”
“需要看见彼此最不堪、最疲惫、最真实的样子后——”
“依然选择靠近,依然愿意将对方纳入自己未来的每一步计算之中。”
“这份‘本心’,临渊已寻得,也已做出选择。”
他对着王芷嫣,郑重一揖:
“王小姐慧眼,将来必能找到那位——”
“能看懂全部棋盘、也愿与小姐共落每一子的知己。”
“至于临渊,心意已决,前路已定。”
“今夜之言,出小姐之口,入临渊之耳——”
“此后便如这秋风过耳,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王家于互市之功,临渊铭记。”
“他日若有需,在道义之内,临渊定当尽力。”
一番话,既明确拒绝了心意,全了对方颜面。
又点破了所谓‘倾慕’可能存在的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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