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夜袭(1/2)
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载着三人一车缓缓向北而行。时值孟秋,沿途田畴里的稻穗已泛出金黄,风过处翻起细碎的浪,混着泥土与稻香漫进车厢。起初几日行程尚算平顺,无甚波澜,唯有每日西斜的日影,默默标记着离青石镇越来越远的距离。
苏清越一身粗布青衫,头戴帷帽,帽檐轻纱垂落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她以游医为幌子,每经一处村落便会在村口老槐树下摆开摊子,案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整齐码放着针囊、药臼、晒干的草药,还有几瓶提前熬制好的膏丹。她目不能视,全凭指尖触感分辨药材,凭耳力听辨病患的呼吸、咳嗽声,再辅以问诊,精准度竟不输眼明的大夫。
“苏大夫,您给瞧瞧,老婆子这咳疾总也不好,夜里躺不下,折腾得全家都不得安宁。”村口一位佝偻老妇被儿媳搀扶着过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苏清越伸手轻按老妇腕脉,指尖感受着脉象的浮数虚促,又侧耳听她咳了两声,温声道:“阿婆是秋燥犯了肺,兼带着旧年寒疾,无妨,我给你开两副汤药,再配一贴止咳膏,早晚各服一次,三日便见轻。”
一旁的阿蛮机灵得很,立刻上前铺开麻纸,苏清越口述药名与剂量,她便提笔飞快记录——虽字迹尚显稚嫩,却一笔一画极为工整。待苏清越取针为老妇扎了肺俞、太渊两穴舒缓症状,阿蛮已将抓好的草药包好,还细心地叮嘱道:“阿婆,这药要文火慢煎,煎够两炷香的时辰,服药时就着温水,别碰生冷吃食。”老妇儿媳感激涕零,要递碎银,苏清越却摆手推辞:“些许草药,不值当银钱,若家中有粗粮饼子、干净柴薪,给些便好。”
这般义诊换食宿的法子,既贴合游医身份,又不易引人注目。赶车的老陈原是退伍的边军,左手腕处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当年戍边时被匈奴弯刀所伤。他话不多,却极是稳重,白日里挥鞭赶车,避开崎岖路段,夜里便主动守夜,生火煮饭的手艺也颇为地道。三人分工默契,白日行医赶路,夜里寻客栈或破庙歇息,倒也安稳。
只是苏清越心底的不安,却随着路程渐远而愈发浓重。自离开青石镇第三日起,她便总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视。那目光不似善意,带着贪婪与审视,有时藏在路边的密林后,有时隐在过往的商旅中,若即若离,却从未真正消失。
是乾珘的人?那日在青石镇,乾珘虽未明说,可他眼底的执着与隐晦的保护欲,都让苏清越察觉他绝非普通的江湖客。他既知晓轮回印,又对自己这般上心,难保不会暗中派人跟随。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轮回印的秘密早已随师父苏半夏离世而深埋,除了乾珘,还会有其他势力觊觎这等秘宝吗?
她曾旁敲侧击问过老陈,是否察觉异常。老陈彼时正低头擦拭藏在车底的腰刀,那刀是他当年从军中带出的,刀鞘早已磨损,却依旧锋利。“沿途是有些面生的身影,看着不似寻常商旅,倒像是江湖人。”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我已多留了心,夜里守夜时会格外警醒,姑娘放心。”阿蛮也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耳朵灵,夜里稍有动静便会察觉。苏清越虽点头,心底的疑虑却未散去,那道目光的寒意,绝非普通江湖人的试探。
行至第七日黄昏,天际被晚霞染成一片浓重的赭红,落日隐入连绵的群山之后,只余下几缕微光勉强照亮前路。马车颠簸着驶入一片荒岭,此处山势险峻,山路崎岖,两旁皆是枯树荒草,风声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似鬼哭狼嚎。放眼望去,四野苍茫,不见炊烟,也无村落踪迹,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姑娘,这天色暗下来了,山路难走,再往前怕是更危险,咱们就在这寻处背风的地方露宿一晚吧。”老陈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苏清越侧耳听了听山风的方向,点头道:“也好,就依陈伯。”
老陈率先跳下车,在山道旁寻了一处依山崖的凹地,此处能挡去大半山风。他卸下马车行囊,取出引火石与干柴,不多时便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暮色与寒意,也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阿蛮提着竹篮,蹦蹦跳跳地去附近捡柴,嘴里还哼着黑山坳的小调,只是荒岭寂静,那欢快的调子听着竟有些单薄。苏清越则坐在篝火旁,将行囊中的药材一一取出整理,指尖抚过晒干的甘草、当归、黄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心绪稍定。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被乌云遮蔽,仅透出微弱的光。山风愈发凛冽,呼啸着穿过荒岭,卷起地上的碎石与枯草,打在崖壁上发出“噼啪”声响。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兽的怪叫,或低沉咆哮,或尖锐嘶鸣,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老陈煮着一锅粗粮粥,粥香混着柴火的焦味弥漫开来,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四周的密林,眼神警惕如猎鹰。
“苏大夫,今晚怕是不太平。”老陈忽然压低声音,将煮好的粥盛进粗瓷碗,递到苏清越面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方才我去马车旁取行囊,顺带绕着附近走了一圈,在西侧的林子里瞥见有反光闪过,不是鸟兽的眼睛,那般冷亮的光泽,定是刀剑的寒芒。”
苏清越捏着瓷碗的手指猛地一紧,温热的粥碗竟让她觉出几分寒意。她将碗放在一旁,沉声道:“陈伯看清楚了吗?约莫有多少人?”
“至少五六个,都藏在树后,身形挺拔,脚步轻快,看着身手就不弱。”老陈拿起身旁的腰刀,摩挲着刀鞘上的旧痕,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好手没见过?这些人步伐沉稳,呼吸匀净,定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绝非散兵游勇。咱们得小心应对,实在不行,我护着你们往马车底下躲,我来挡着。”
苏清越心中一沉,死士?若只是寻常江湖人,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死士出手狠辣,不计代价,三人之中,老陈年迈,阿蛮年幼,自己目盲,处境堪忧。她伸手握住腰间的针囊,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针,稍稍安定了些:“陈伯,等会儿动手时,你不必勉强,先护着阿蛮。我虽看不见,却还能凭银针自保。”
正说着,阿蛮抱着一捆干柴跑了回来,脸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她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苏大夫,陈伯,有人来了!是马蹄声,好多好多马蹄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刚落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远处疾驰而来,“哒哒哒”的声响如同惊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且越来越近,转瞬便至营地附近。火光映照下,七八名黑衣蒙面人骑着高头大马,呈合围之势将营地团团围住。他们皆身着玄色劲装,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环首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杀气腾腾。
为首的黑衣人勒住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中的三人,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清越,交出铁盒与指环,饶你们三人不死。”
果然是冲着轮回印来的!苏清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身旁的阿蛮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护住,语气平静地开口:“这位好汉说笑了,我们只是寻常游医,靠着义诊换取食宿,哪里有什么铁盒指环?怕是你们认错人了。”
“少装糊涂!”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嘲讽,“苏清越,你以为乔装成游医,就能掩人耳目?你师父苏半夏当年藏下的轮回印,就在你手中。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免得我们动手,连累这两个无关之人。”
他们竟然连师父的名字都知道!苏清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师父苏半夏离世多年,知晓她与师父关系,且清楚轮回印存在的人寥寥无几,这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是乾珘的对头?还是另一个知晓轮回印秘密的古老势力?
“你们是谁派来的?”苏清越握紧了阿蛮的手,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死之人,何必知道那么多。”为首的黑衣人语气不耐,挥了挥手,沉声道,“杀!除了苏清越,其余两人格杀勿论!留她活口,带回去问话!”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便纵身下马,挥舞着环首刀朝营地扑来,刀光霍霍,寒气逼人。篝火被气流搅动,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映照得刀光愈发刺眼。
“狗贼!休伤我家姑娘!”老陈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抽出藏在车底的腰刀,刀刃出鞘发出“呛啷”一声脆响。他虽年近花甲,身形却依旧挺拔,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刀法狠辣凌厉,不含半分花哨。只见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箭般冲了出去,迎着三名黑衣人便砍了过去。
“铛!”腰刀与环首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声,火星四溅。老陈手臂微沉,借着对方的力道反手一削,直逼黑衣人脖颈。那黑衣人反应极快,急忙后仰避开,却被老陈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数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其余两名黑衣人见状,立刻挥刀围攻上来,一人攻上三路,一人袭下三路,招式刁钻狠辣。老陈沉着应对,腰刀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时而格挡,时而反击,一时间竟凭着一己之力拦住了三人,刀光剑影间,尽显老兵的悍勇。
可黑衣人足有七八人之多,老陈虽勇,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没过多久,便有两名黑衣人绕开老陈与另外三人的战圈,径直朝着苏清越与阿蛮扑来。他们脚步极轻,带着凌厉的风声,转瞬便至近前。
阿蛮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抱住苏清越的胳膊,却还是鼓起勇气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木棍,朝着冲在前面的黑衣人胡乱挥打过去。可她年纪尚小,力气微薄,木棍挥出的力道绵软无力。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抬脚便朝着阿蛮的小腹踹去,力道之大,竟将阿蛮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溢出一丝鲜血,抱着肚子呜呜直哭。
“阿蛮!”苏清越心中一痛,不顾自身安危便要朝阿蛮扑去,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拦住去路。黑衣人眼中闪过狠厉,举起环首刀便朝着苏清越头顶劈下,刀锋带着凛冽的寒风,直逼面门。
苏清越虽目不能视,却能凭耳力精准判断出刀锋的方位。她猛地侧身避开,同时右手飞快探入腰间针囊,指尖一捻,三枚银针如同流星赶月般疾射而出,瞄准的正是黑衣人双目与咽喉三大要害。她的银针手法乃是师父苏半夏亲传,快、准、狠,寻常江湖人根本难以闪避。
“啊!”那黑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双眼,银针精准刺入他的右眼,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他疼得浑身抽搐,手中的环首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枯树上,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侧,踹倒阿蛮的黑衣人见状,怒火中烧,怒吼一声,挥舞着环首刀再次朝着苏清越劈来,刀锋比之前更为凌厉。苏清越刚射出银针,身形尚未稳住,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越颈间佩戴的那枚墨玉玉佩忽然猛地发烫,一股温热的无形气劲从玉佩中迸发而出,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那气劲虽无形,却力道十足,竟硬生生将黑衣人劈来的刀锋震偏了三分。“嗤”的一声,刀锋擦着苏清越的肩头划过,将她的粗布衣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被划伤,渗出细密的血珠。
黑衣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变故,动作迟滞了一瞬。苏清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探入针囊,取出五枚银针,凭着手感瞄准黑衣人手腕处的阳溪、阳谷两穴,手腕一振,银针尽数射出。
“呃!”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一麻,穴位被封,力道尽失,手中的环首刀“当啷”落地。他还想俯身去捡,苏清越已上前一步,抬脚踹中他的膝盖,黑衣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苏清越顺势再补两枚银针,刺中他的膝阳关穴,黑衣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可这一番动作,也耗尽了苏清越全身的力气。她本就因魂魄残缺而体质孱弱,方才又接连射出多枚银针,心神高度紧绷,此刻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身后的崖壁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勉强侧耳去听身旁的动静,只闻老陈的怒吼声、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黑衣人沉闷的惨叫声。可没过多久,老陈的怒吼声便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痛哼。苏清越心中一紧,急忙喊道:“陈伯!你怎么样?”
“姑娘……我没事……还能撑住……”老陈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话音刚落,便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苏清越心中一沉,想要起身去扶,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凭着听觉判断,老陈定是身中重伤,已无力再战。
果然,片刻后,两名黑衣人迈步走了过来,脚步声沉重,带着胜利者的得意。“苏大夫,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走,免受皮肉之苦。”其中一人语气戏谑,伸手便要去抓苏清越的胳膊。
阿蛮见状,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扑过去抱住那名黑衣人的腿,张嘴便咬。“放开苏大夫!你们这些坏人!”她的牙齿尚未长齐,咬得并不重,却惹得那黑衣人勃然大怒。
“找死!”黑衣人怒吼一声,抬脚便要再次踹向阿蛮。苏清越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即将发生。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清亮的长啸忽然从远方传来,那啸声穿透力极强,如同龙吟虎啸,响彻整个荒岭,震得林中枯树落叶纷飞,黑衣人皆是身形一震,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啸声未落,一道白影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密林深处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残影。剑光如虹,带着凛冽的寒气,划破沉沉夜色,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惨叫倒地,根本来不及反应。
是乾珘!
苏清越心头一震,即便看不见,也能凭着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认出他。火光映照下,乾珘一身月白长袍已被鲜血染透多处,衣袂翻飞,面如寒霜,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银光,剑法凌厉如鬼魅,招招致命,不含半分拖泥带水。
一名黑衣人刚反应过来,挥刀朝着乾珘砍去,乾珘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长剑轻轻一送,便径直刺穿了他的后心。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另一名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骑马逃窜,乾珘手腕一振,长剑如同流星赶月般射出,精准刺穿了他的后颈,黑衣人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其余几名黑衣人见状,吓得胆战心惊,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想要四散逃窜,却被乾珘一一追上,剑光闪过,皆是当场毙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