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牢狱之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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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暮春。青石县的风裹挟着巷陌间的柳絮,掠过县衙朱红的门扉,却吹不散大牢深处积淀百年的阴寒。
苏清越被两名狱卒押着,踩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石板缝隙间积着暗褐色的污垢,混着潮湿的水汽,散发出浓烈的霉味,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刑讯房的味道,带着皮肉烧焦的糊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甬道两侧的火把跳跃着,橙红色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市井戏台子上勾着鬼脸的小鬼。
“快走!磨蹭什么!”身侧的狱卒推了她一把,粗粝的嗓音在密闭的甬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苏清越踉跄了半步,蒙着布带的双眼看不见前路,只能凭着手腕被攥住的力道判断方向,指尖却下意识地绷紧,暗自记下走过的转角与步数——左拐三次,右拐两次,走过十七级台阶,脚下的石板从平整渐趋凹凸,想来是已深入大牢腹地。
她本是青石巷“清越医庐”的坐馆大夫,半月前青石县突发“怪疫”,百姓上吐下泻、浑身发热,一时间人心惶惶。她主动请缨,在城门口搭起医棚,日夜诊治病患,凭着精湛的医术稳住了局面。可谁曾想,三日前,春风楼的老鸨突然带着一众龟奴闹上医棚,指证她是“疫源”,说她给病患喝的汤药里藏了邪祟,还拿出了所谓的“证据”——一包沾着黑色粉末的草药,说是从她的药箱里搜出来的。
县衙捕头带人赶来时,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拿下。她辩解过,说那草药并非她所有,药箱向来锁得严实,定是有人栽赃。可捕头收了春风楼的好处,只当她是狡辩,二话不说便将她打入了大牢。临走前,她听见医棚里的病患窃窃私语,有人担忧,有人猜忌,还有人骂她是“黑心大夫”,那些曾被她救过的人,此刻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摩擦声响起,打断了苏清越的思绪。狱卒将她推进一间牢房,随即“哐当”一声锁上了牢门,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好好待着!别想着作乱!”狱卒丢下一句警告,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苏清越独自一人站在牢房中央。
她缓缓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扯了扯蒙眼的布带——这布带是她被抓时自己系上的,她眼盲本就不便,这般一来,倒也少了些旁人探究的目光。她微微侧耳,仔细分辨着周遭的动静,同时缓缓迈开脚步,用脚尖试探着触碰牢房里的物件。
这牢房约莫丈许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虽也潮湿,却比甬道干净许多,没有明显的污秽堆积。她往前走了三步,脚尖碰到了一张木质床榻,床榻不算宽大,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方搭着一床灰扑扑的薄被,被角有些磨损,却还算干爽,没有发霉的味道。床榻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放着一个陶制的马桶,马桶盖紧紧盖着,想来是被人清理过,没有浓重的异味。
苏清越心中微动。这待遇,与她听闻的县衙大牢截然不同。她曾听医棚里的病患说过,青石县大牢的普通牢房,往往是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床榻是烂木板,被子是臭烘烘的破絮,马桶更是常年不清理,恶臭熏天。而重犯的牢房,更是阴暗潮湿,连稻草都没有,有的甚至还带着镣铐枷锁。可她这间牢房,不仅单人独间,床榻、薄被、马桶一应俱全,还这般干净,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关照。
是谁在帮她?是医棚里那些信任她的病患?还是……另有其人?苏清越眉头微蹙,心中闪过几个模糊的身影,却又一一否定。她来青石县不过半年,平日里除了诊治病患,便深居简出,极少与人结交,能有这般能量在县衙大牢里为她安排妥当的,绝非普通百姓。
她不再多想,走到床榻边坐下,将薄被拉过来搭在腿上。被褥带着些许阳光的余温,想来是近日晒过。她缓缓闭上眼睛,表面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却竖得笔直,像一头警惕的幼兽,捕捉着牢房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大牢里的声响,远比市井喧闹复杂。隔壁牢房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唉声叹气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颓丧。“悔啊……当初就不该贪那几两银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连家里的老婆子都没法照顾……”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着,听得人心里发沉。
苏清越仔细分辨着,从那老妇人的哭诉中,大致听出了缘由。这老妇人本是城郊的农户,因丈夫重病,急需银子买药,便一时糊涂,偷了镇上粮铺的一袋米,被粮铺老板告到了县衙,判了三个月的牢狱。这般境遇,倒是让人唏嘘。
对面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醉汉正打着震天响的鼾声,那鼾声时而低沉如闷雷,时而尖锐如哨子,间或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再来……再来一碗……老子没醉……”醉汉的鼾声与隔壁老妇人的哭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韵律。
更远处,传来了刑讯房特有的声响。先是狱卒严厉的喝骂声,“说!是不是你勾结反贼!不说就给我往死里打!”紧接着,便是木板抽打皮肉的“啪啪”声,还有受刑者压抑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至极,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喊出来一般,听得人头皮发麻。没过多久,又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声响,想来是狱卒拷打累了,准备换班或者去取刑具。
除此之外,还有老鼠在墙角窜动的“窸窸窣窣”声,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以及风吹过甬道的“呜呜”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大牢独有的“乐章”,沉闷、压抑,带着绝望的气息。
苏清越静静听着,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自小眼盲,听力便比常人敏锐许多,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声响中分辨有用的信息。她能从老妇人的哭诉中听出她的愧疚,从醉汉的鼾声中听出他的颓废,从受刑者的惨叫声中听出他的痛苦,也能从狱卒的喝骂声中听出他的暴戾。这些声音,都是人性的缩影,在这阴暗的大牢里,被无限放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牢里的声响渐渐稀疏了些。老妇人的哭诉声停了,想来是哭累了睡了过去;醉汉的鼾声也低了下去,变得平稳;刑讯房的惨叫声也消失了,不知是受刑者昏了过去,还是狱卒终于停了手。
就在这时,苏清越忽然捕捉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这脚步声与之前狱卒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截然不同,步伐均匀,节奏平稳,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听不到声音。苏清越心中一凛——这是高手!只有内功深厚、轻功卓绝之人,才能走出这般无声无息的步伐。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指尖微微蜷缩,屏住了呼吸,更加专注地听着那脚步声。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她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那是檀香味,不是市井间售卖的廉价檀香,而是上好的沉水香,香气醇厚绵长,带着一丝清冽。更让她在意的是,在这檀香味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那药味很特别,带着些许苦涩,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像是某种罕见的草药研磨而成。
脚步声在她的牢房前停下,没有丝毫停顿,显然是直奔她而来。
“苏大夫。”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山涧的清泉流过鹅卵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说话之人的语气恭敬,没有丝毫轻视之意,显然是认识她的。
苏清越缓缓抬头,蒙着布带的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阁下是?”
“鄙人姓陈,是县衙的师爷。”那人缓缓说道,语气依旧温和,“苏大夫受委屈了。县令大人已知你是冤枉的,只是官府办案,程序繁多,需得按规矩行事,还请苏大夫见谅。”
苏清越心中一动。县衙师爷?她来青石县半年,虽未与县衙之人打过交道,却也听闻过青石县县令麾下有一位姓陈的师爷,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却极有谋略,县令诸多决策都要请教于他。只是她与这位陈师爷素无交集,他为何会特意来狱中见她?还说县令已知她是冤枉的?
“陈师爷有心了。”苏清越依旧保持着平静,缓缓问道,“不知我何时能出去?”她并非贪恋自由,只是城外医棚里还有许多病患等着她诊治,多耽搁一日,便可能多一个人丧命。
“快了。”陈师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听得出来,他并无恶意,“最迟明日晌午,县令大人便会找齐证据,为苏大夫洗清冤屈。不过……在苏大夫出去之前,鄙人有一事相求,想请教苏大夫。”
“请讲。”苏清越简洁地回应,心中却越发警惕。她与陈师爷素不相识,他特意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告知她出狱的时间,定然还有其他目的。
陈师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苏大夫身上,可有一块铁牌?铁牌之上,刻着火焰纹路。”
“咯噔”一声,苏清越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冰凉,呼吸也微微一滞。这块铁牌,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师父只说是他的遗物,让她好生保管,切勿示人,却从未告诉她这铁牌的来历,也从未提及上面的火焰纹路有何含义。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陈师爷,竟然会知道这块铁牌的存在。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师父的旧识?还是……冲着这块铁牌而来?
苏清越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平稳地反问道:“陈师爷问这个做什么?”她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直接否认,而是先试探对方的意图。
“实不相瞒,鄙人受故人所托,寻找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之女。”陈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牢门上说的,“那女孩出生之时,身上便带着一块这样的铁牌,铁牌是她父亲所留,是身份的凭证。苏大夫若是有这块铁牌,或许……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苏清越沉默了。她能听出陈师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期待,不像是在说谎。可她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师父从未告诉过她任何关于家人的信息,她自记事起,便与师父相依为命,在深山里修习医术,直到半年前师父去世,她才下山来到青石县。她的家人是谁?为何会失散?这块铁牌,真的是身份的凭证吗?
片刻后,苏清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身上确实有一块铁牌,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但那是我的私物,关乎师父的遗愿,不便示人,还请陈师爷谅解。”她承认了铁牌的存在,却拒绝了展示,既没有完全得罪对方,也守住了师父的嘱托。
“理解,理解。”陈师爷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苏大夫不必多心,鄙人只是确认一下,并无强要之意。只是……苏大夫可知道,那铁牌代表着什么?”
“不知道。”苏清越干脆地回答,“师父从未提及。”
“那是前朝影卫的信物。”陈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神秘,还有一丝凝重,“前朝之时,影卫是皇室亲卫,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暗中保护皇室成员、收集情报、铲除奸佞。而这火焰纹路的铁牌,并非普通影卫所能持有,只有影卫高层,或是影卫统领的亲眷,才能拥有。苏大夫,你的父亲……很可能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或许就是前朝影卫的高层。”
前朝影卫?苏清越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前朝覆灭已有三百年,三百年间,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前朝的许多记载都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她只从师父留下的古籍中,看到过零星关于前朝影卫的记载,说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是前朝皇室最信任的力量。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与前朝影卫扯上关系,自己的父亲,竟然可能是影卫高层?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她的父亲是谁?为何会将她托付给师父?是遭遇了什么变故吗?师父为何从未告诉她这些?
苏清越定了定神,“看”向陈师爷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陈师爷似乎对前朝之事很了解?”能知晓前朝影卫信物的细节,绝非普通的“略有了解”就能做到。
“略懂一二,不过是平日里喜欢翻阅些前朝古籍罢了。”陈师爷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像是不愿过多提及自己的过往,“苏大夫若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出去之后,可到城东的‘墨香斋’寻我。那里藏有不少前朝的古籍资料,或许能帮你查明身世之谜。”
说完这句话,陈师爷便不再多言。苏清越听到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均匀无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清越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她坐在床榻上,久久没有动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师爷的话,心中乱作一团。
前朝影卫、火焰铁牌、失散的家人、身世之谜……这些词汇像一个个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衣袖,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铁牌。铁牌不大,约莫掌心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上面的火焰纹路清晰可见,指尖划过纹路,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感。
她轻轻摩挲着铁牌,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陈师爷,来得太过蹊跷。他怎么知道自己身陷牢狱?又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这块铁牌?他说受故人所托寻找故人之女,那他的故人是谁?是她的父亲吗?还有他提到的墨香斋,真的藏有能查明她身世的古籍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引诱她前去的陷阱?
苏清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陈师爷的出现,太过巧合,像是早就在等着她入狱一般。而且他身上的檀香味,虽然醇厚,却总让她觉得有些刻意,像是在掩盖什么。还有那一丝极淡的药味,她一时想不起是什么草药,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曾教导过她,遇事切勿慌乱,越是危急复杂的情况,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陈师爷的话真假难辨,墨香斋也不知是福是祸,如今她身陷囹圄,最重要的是先洗清冤屈,离开大牢,至于身世之谜,只能日后再慢慢查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了心绪,再次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继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她知道,在这大牢里,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关乎安危,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的脚步声与陈师爷的截然不同,声音洪亮,步伐杂乱,还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显然是两名狱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牢房前。“哗啦”一声,牢门的锁被打开,一名狱卒粗声粗气地喊道:“苏清越,有人探视!跟我们走!”
苏清越心中一动。有人探视?会是谁?是医棚里的病患吗?还是……秦公子?她想起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半月前他因误食毒物前来医庐诊治,两人相识,之后他也曾多次前来医棚帮忙,对她颇为关照。只是她入狱之事,想必极为隐秘,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多想,起身跟着两名狱卒走出了牢房。狱卒押着她,穿过几条甬道,来到了一间单独的探视室。探视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木栏,木栏两侧各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房间。
室中已有一人,见她进来,立刻起身。那熟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苏清越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苏姑娘!”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心疼,他快步走到木栏边,目光落在苏清越身上,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才稍稍松了口气。
苏清越微微一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秦公子,你怎么进来的?”县衙大牢的探视并非随意就能获批,尤其是她这种被指控“传播瘟疫”的嫌犯,探视更是难上加难。
“使了些银子,又托了些关系。”乾珘压低了声音,凑近木栏,生怕被外人听到,“姑娘受苦了。我已查明,举报你的是春风楼的人,他们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栽赃陷害你。而且县衙里也有他们的人,所以捕头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你拿下。这个案子,是有人故意针对你。”
苏清越心中了然。她早已猜到是有人故意陷害,只是没想到春风楼的人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还买通了县衙的人。“我知道。”她平静地说道,随即想起了方才陈师爷的到访,又补充道,“方才有个陈师爷来过,问我一块刻有火焰纹路的铁牌的事。”
接着,苏清越将陈师爷与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陈师爷提到的前朝影卫、故人之托,以及让她出狱后去墨香斋寻他的事情。
乾珘听完,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低声说道:“陈师爷?县衙里确实有个姓陈的师爷,名叫陈默。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据说智谋过人,深得县令信任。只是他向来不问世事,只专注于文案之事,为何会突然对你感兴趣,还特意来狱中询问铁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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