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日三夜(1/2)
救援之事,自地动止息后便未曾停歇,一转眼,已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苏清越几乎未曾合过眼,连小憩片刻都成了奢望。她是青石城有名的盲女大夫,一手医术得自师父亲传,寻常病症手到擒来,便是疑难杂症,也能寻出几分头绪。地动之后,她第一时间便带着药箱赶到了城南,成了医棚里最忙碌的身影。
医棚的幔帐分作内外两重,外间是轻伤者候诊之地,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木凳,凳上坐满了人,个个衣衫褴褛,或抱臂抚伤,或低声啜泣。里间则是重症救治之所,铺着数张草席,重伤者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的苦涩味,交织成灾后独有的沉重气息。
苏清越便在这两重幔帐间来回穿梭,从日出东方,晨露沾湿衣摆,到日落西山,余晖染红幔布,再从夜幕降临,油灯点亮微光,到晨曦微露,天光穿透薄雾。她身着一身素色布衣,腰间系着个靛蓝色的药囊,蒙眼的青布带始终整齐地束在眼上,遮住了那双异色的瞳仁,也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下一位。”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这是连日来不停问诊、叮嘱所留下的痕迹。
话音刚落,一个跛脚的汉子便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局促地站在她面前:“苏大夫,俺、俺的腿动不了了,疼得钻心。”
苏清越微微颔首,伸出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轻轻搭上汉子的腿。她的指尖极为敏锐,从膝盖到脚踝,一寸寸细细摩挲,感受着骨骼的轮廓与肌肉的紧绷。“骨头未曾断裂,是筋脉受损,兼之淤血阻滞。”她很快便得出结论,“我为你施针活血化瘀,再敷上草药,日后好生休养,一月之内便能下地行走。”
汉子闻言,当即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俺还以为这腿要废了,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呢……”
“安心便是。”苏清越轻声安抚,随即转头喊道,“秦公子,取针盒与活血散来。”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应声而至。来人正是乾珘,他此刻并未穿着平日里那般华贵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打,长发束在玉冠之中,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三日里,他便是苏清越最得力的助手,亦是这混乱医棚中最沉稳的支柱。
乾珘记忆力极佳,苏清越的药箱里装着上百种药材,有常见的甘草、当归、金银花,也有罕见的三七、血竭、麝香,他不过看了一日,便将所有药材的位置记得分毫不差。不仅如此,苏清越诊治时所说的常见伤情处理方法,诸如骨折固定、伤口包扎、淤血疏散之法,他也一一记在心里,只需苏清越稍作指点,便能顺利完成。
更难得的是,他武功高强,医棚里常有重伤者被抬来,皆是体重大的壮汉,寻常伙计两人合力都难以搬动,他却能单臂将人抱起,稳稳地放在草席上,动作轻柔,生怕触动伤者的伤口。前一日,医棚的一根竹竿因连日阴雨有些松动,眼看就要坍塌砸向正在诊治的苏清越与伤者,也是他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冲到近前,单手扶住竹竿,另一只手还顺势将身边的伤者护在身下,随后叫来伙计加固,稳稳化解了危机。
他心思又极为缜密,将医棚打理得井井有条。轻伤者的候诊顺序、重伤者的病情记录、药材的分类晾晒、煎药的火候把控,甚至是医棚内外的卫生清扫,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原本混乱不堪的医棚,因他的存在,竟多了几分秩序。
此刻,乾珘闻言,立刻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盒与一小包褐色的药粉,递到苏清越手中。银针盒是乌木所制,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苏清越仅凭触感,便精准地取出了三根三寸长的银针。
她指尖捏针,手腕微转,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汉子腿上的穴位,手法娴熟,快、准、稳,看得一旁候诊的百姓啧啧称奇。要知道,寻常大夫施针尚且需要紧盯穴位,苏清越目不能视,却能有如此精准的手法,难怪会被百姓视作活菩萨。
施针完毕,苏清越又示意乾珘为汉子敷药包扎。乾珘取来干净的布条,先将活血散均匀地撒在伤口周围,再轻轻将布条缠绕上去,包扎的松紧度恰到好处,既能固定草药,又不会阻碍血液流通。他的动作虽不如苏清越那般轻柔细腻,却也足够认真细致,看得出来,他是用了心的。
汉子千恩万谢地离去后,又有伤者接连上前。苏清越依旧耐心诊治,乾珘则在一旁默默协助,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偶尔有百姓送来些干粮、清水,乾珘总会先递给苏清越,让她趁热吃些,可苏清越往往只是咬一口便放下,转头又投入到诊治中。
地动之后,物资匮乏,粮食与清水都极为珍贵。百姓们送来的干粮,多是粗糙的麦饼,甚至还有些已经发硬,清水也带着些许浑浊,但苏清越从不挑剔,能有这些果腹,她已十分满足。她心里清楚,这些百姓自己也未必能吃饱穿暖,却还是将仅有的食物送来医棚,这份情谊,她不能辜负。
第一日夜里,月色昏暗,医棚外刮起了大风,幔帐被吹得猎猎作响。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苏清越疲惫的脸庞。她已经连续诊治了十几个时辰,指尖都有些发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乾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默默走到苏清越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姑娘,擦擦汗吧。歇片刻再诊,这些伤者我先看着。”
苏清越接过帕子,简单擦了擦汗,摇了摇头:“无妨,还有这么多伤者在等着,我歇不得。”她顿了顿,又道,“秦公子,你若累了,便先歇会儿,这里有我。”
乾珘苦笑一声:“我不累。姑娘都能坚持,我自然也能。”他知道,苏清越性子执拗,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便绝不会轻易放弃。此刻,救人便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任何人都劝不动她。
那一夜,两人便这样并肩作战,直到天快亮时,前来诊治的伤者才渐渐少了些。乾珘趁机生起了一小堆火,烤了两个麦饼,递到苏清越手中:“姑娘,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撑不住。”
苏清越这次没有拒绝,接过麦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麦饼虽硬,但在火上烤过之后,多了几分焦香,也容易下咽些。她吃着麦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秦公子,你为何会在此处帮我?你我素昧平生,这般耗费心力,不值当。”
乾珘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苏清越蒙眼的布带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姑娘医术高明,心怀仁善,甘愿在这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治百姓。这般风骨,令人敬佩。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算不上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隐瞒了部分真相。他接近苏清越,最初确实是因为三百年前的执念,是为了追寻纳兰云岫的影子。可这三日相处下来,他看到的是苏清越的善良、坚韧与无私,她虽目盲,心中却有一片清明天地,她的眼中虽看不到光明,却用医术为无数伤者带来了生的希望。这份纯粹的善良,渐渐打动了他,让他暂时放下了过往的执念,只想好好守护这个眼前的女子,帮她完成救人的心愿。
苏清越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秦公子有心了。”
第二日,天刚亮,医棚外便又聚集了不少伤者。昨日被安置好的一些轻伤者,今日也带着家人前来复诊,或是为受伤的亲友求药。苏清越不敢耽搁,匆匆吃完剩下的麦饼,便又投入到了忙碌的诊治中。
这一日,医棚里来了一个特殊的伤者,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母亲在地震中不幸身亡,父亲抱着她逃出来时,也被掉落的木梁砸伤了腿,无力照顾婴儿,便将她带到了医棚。婴儿因为受了惊吓,又许久未曾进食,哭得奄奄一息,小脸憋得通红。
苏清越听到婴儿的哭声,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婴儿的父亲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苏清越手中。苏清越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抚摸着婴儿的额头、脸颊与胸口,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呼吸。“孩子受了惊吓,气血不足,还有些脱水。”苏清越沉声道,“秦公子,取些温水来,再找些米汤,要温热的。”
乾珘立刻应声而去。片刻后,他端着一碗温水和一碗温热的米汤回来。苏清越接过温水,先用干净的棉絮蘸了些,轻轻擦拭婴儿的嘴唇,待婴儿的嘴唇湿润些后,又接过米汤,用小勺一点点地喂给婴儿。
婴儿起初还在哭闹,不肯进食,苏清越便轻声哼着一段轻柔的歌谣。她的歌声沙哑,却格外温柔,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渐渐安抚了婴儿的情绪。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吞咽米汤。
乾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油灯的光芒洒在苏清越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抱着婴儿的动作,温柔得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眼中虽无焦点,却盛满了怜惜与慈爱。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医者的冷静与坚韧,多了几分女子的温柔与细腻。
乾珘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救治伤者,看着她温柔的模样,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喂完米汤,苏清越又为婴儿施了几针安神的穴位,婴儿很快便沉沉睡去。她将婴儿小心地交给婴儿的父亲,叮嘱道:“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你要好生照看。每日按时喂些米汤或奶水,若有发热、哭闹不止的情况,立刻来寻我。”
婴儿的父亲连连点头,眼眶通红地说道:“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您真是孩子的再生父母!”
苏清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带着孩子下去休息。随后,她又继续为其他伤者诊治。只是,不知为何,刚刚喂婴儿时的温柔,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指尖,让她接下来的动作,愈发轻柔了几分。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第三日午后。经过这三日的忙碌,大部分伤者都已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轻伤者大多已经回家休养,只需按时前来复诊取药;重伤者也都脱离了生命危险,只需留在医棚里继续观察治疗。医棚里,终于清静了些。
苏清越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躺着一位老妪。老妪的左腿被砸伤,伤口已经化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孙子在地震中不幸丧生,老妪得知消息后,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哭瞎了眼睛,连伤口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阿婆,我先为您清理伤口,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苏清越轻声说道,语气格外温柔。
老妪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哽咽道:“苏大夫,您尽管弄吧,老婆子不怕疼。只是……我的孙儿……”她说着,便又要哭起来。
“阿婆,您先别哭。”苏清越一边安抚着老妪,一边示意乾珘取来清理伤口的草药与干净的布条。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银质手术刀,先将刀刃在火上烤了烤,消毒杀菌,随后才小心翼翼地为老妪清理伤口处的脓液与坏死的组织。
老妪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知道,苏大夫是在救她,她不能拖累苏大夫。
苏清越的动作极为轻柔,尽量减轻老妪的痛苦。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轻声说道:“阿婆,您的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只要好好配合治疗,不出十日便能结痂。您要保重身体,您的孙儿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看到您好好活着,安享晚年。”
老妪闻言,泪水流得更凶了,却还是点了点头:“苏大夫,您说得对……孙儿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清理完伤口,苏清越又在伤口上敷上了一层白色的药粉,这药粉是她师父留下的秘方,有消炎止痛、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随后,她又让乾珘为老妪包扎好伤口。
包扎完毕,苏清越又摸索着拿起纸笔,为老妪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她虽目不能视,却能凭借记忆,准确地写出每一味药材的名称与剂量,字迹工整清秀,丝毫不像是盲人所写。
“阿婆,这是安神的方子,您让家人按照方子抓药,每日煎服一剂,连服三日,便能安稳入睡了。”苏清越将药方递给老妪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那是老妪的儿子。
中年男子接过药方,连连向苏清越道谢:“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老妪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向苏清越道谢,却被苏清越按住了:“阿婆,您好好躺着休息,不用多礼。”
老妪握住苏清越的手,她的手粗糙而干枯,却带着一丝温暖。老妪哽咽道:“苏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这三日,您救了多少人啊……若不是您,老婆子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清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抽出自己的手,说道:“阿婆,行医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不用言谢。您好好休息吧。”
送走老妪与她的儿子,医棚里便只剩下几个重伤者还在躺着休息。苏清越站起身,想要倒杯水喝。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合眼,也没有好好喝上一杯水了,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即便她本就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失衡的感觉。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手中的药碗也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姑娘!”
乾珘一直在不远处留意着苏清越的动静,见她突然倒下,心中一惊,立刻身形一闪,冲了过去,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苏清越靠在乾珘的怀里,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乾珘身上传来的温度,以及他手臂的力量,让她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姑娘,你必须休息。”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坏了。他的语气极为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已经三日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苏清越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虚弱地说道:“还有几个重伤者……他们还需要照看……”
“我来照看。”乾珘打断她的话,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这三日,我跟在你身边,也学了不少诊治的方法,寻常的伤情我已能处理。若是遇到棘手的情况,我再叫醒你。”
苏清越还想说什么,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简陋的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一、一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话音未落,她的头便微微歪向一侧,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已经沉沉睡去。
乾珘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三日,她一直强撑着,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陷入了沉睡。她的脸庞苍白而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裂起皮,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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