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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地动山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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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五月初七。

暮春的余温尚未褪尽,初夏的暑气已悄然漫进青州城的街巷。青石铺就的路面被白日的日光晒得温热,此刻随着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渐渐散了热气,只余下些许残留的暖意,混着巷弄间飘来的晚饭余香,织就出一派寻常市井的安宁。

青石巷深处,“清越药庐”的窗纸还透着昏黄的烛火。苏清越正站在靠墙的药柜前,将最后一味刚炮制好的“地榆”归入对应的抽屉。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裙,裙摆下摆绣着几株简约的兰草,素净却不失雅致。蒙在眼上的青布带质地柔软,将她那双异于常人的瞳仁妥帖遮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

药庐不大,陈设却极为规整。正面靠墙立着两排朱红色的药柜,柜门上用小篆工工整整刻着药材名称,从“人参”“当归”到“陈皮”“半夏”,密密麻麻足有数百种。药柜前摆着一张梨花木的诊桌,桌上放着脉枕、银针盒、砚台和几卷医书,最边角处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铜炉,炉中燃着淡淡的艾草香,既能驱虫,又能安抚人心。

苏清越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即便看不见,指尖触碰到药柜的纹路时,也能精准地找到对应的抽屉。她将最后一把地榆饮片轻轻倒入抽屉,指尖拂过柜面,确认没有洒落,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肩膀。

今日问诊的人不算少,从清晨开门到黄昏时分,先后有十几个街坊上门,或是风寒咳嗽,或是跌打损伤,还有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来拿调理的汤药。苏清越虽眼盲,却凭着精湛的医术和温和的性子,在青州城积攒了极好的口碑。附近的街坊邻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青石巷里的盲女大夫。

“呼……”她轻轻吁了口气,转身摸索着走向诊桌旁的矮凳,打算稍作歇息。指尖刚要触碰到凳面,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起初,那晃动极轻,像是有负重的马车从巷口驶过,带动地面微微震颤。苏清越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巷外的梆子声刚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除此之外,并无异常的车马声。

她心中刚起一丝疑惑,那晃动骤然加剧!

“轰隆——”

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猛地撞向地面。苏清越只觉脚下的土地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身旁的药柜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药柜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这朱红色的木柜是她师父留下的,用料扎实,寻常人力气再大也挪不动分毫,此刻却在震颤中剧烈摇晃,柜门上的铜环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乱响。抽屉被震得微微松开,里面的药材饮片簌簌掉落,洒在地上,混着艾草的清香,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药味。

“地动了!是地动啊!”

巷口传来第一声惊恐的呼喊,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惊呼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瞬间爆发,像潮水般涌进药庐。苏清越扶着药柜,能清晰地听到巷外青石板路被震裂的“咔嚓”声,隔壁宅院的院墙倒塌时发出的“轰隆”闷响,还有瓦片从屋顶滚落,砸在地面和屋檐上的“噼啪”声。

房屋的梁柱在剧烈摇晃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烛台“当啷”一声摔落在地,烛火瞬间熄灭,药庐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砖石坠落的影子,让这片黑暗更添几分恐怖。

晃动越来越剧烈,苏清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她死死咬着牙,凭借着对药庐地形的熟悉,牢牢贴在药柜旁,尽量稳住身形。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保持镇定,才能在灾难中保全自身,进而去帮助别人。

她的师父曾告诉她,医者仁心,不仅要有救人的医术,更要有临危不乱的心境。无论是战乱还是天灾,只要医者乱了阵脚,受苦的便是那些等待救治的百姓。师父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苏清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分辨着周围的声响。

她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孩童哭声,那是邻居张家的小儿子,才三岁大;还有斜对门李婆婆的呼救声,老人腿脚不便,想必是被困住了;更远处,似乎还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在呼唤亲人。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苏清越的心揪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晃动渐渐减弱,从狂暴的怒吼变成了微弱的震颤。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震颤终于平息。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求救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混杂着砖石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刺鼻难闻。

苏清越缓缓松开抓着药柜的手,指尖已经被硌得生疼,麻木感渐渐传来。她定了定神,摸索着找到放在诊桌下的药箱——那是一个用乌木打造的箱子,边角包着铜,结实耐用,里面装满了常用的药材、银针、绷带和止血的药膏。她又伸手摸到了靠在墙角的盲杖,那是一根光滑的桃木杖,杖头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是师父亲手为她做的,陪伴了她十几年。

“有人吗?有没有人受伤?”苏清越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刚才的震颤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

门外传来几声微弱的回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苏清越不再犹豫,左手提着药箱,右手握着盲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向门口。药庐的门已经被震得变形,门板歪斜着靠在门框上,她用盲杖轻轻推了推,门板“吱呀”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踏出药庐的那一刻,苏清越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即便她看不见,也能从空气中的尘土味、耳边的声响和脚下的触感,感受到这场灾难的惨烈。

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布满了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洼。盲杖探下去,能触碰到破碎的砖石和断裂的木梁。左侧的院墙已经完全倒塌,砖石散落一地,将巷口堵了大半。右侧张家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片和木料堆积在门口,隐约能看到里面有衣角露出,想来是有人被埋在了

“张婶?张小弟?你们还好吗?”苏清越对着张家的方向喊道,脚步却没有停下。她知道,此刻时间就是生命,越是惨烈的地方,越是需要医者。她凭着记忆中青州城的街巷布局,循着最密集的哭喊声走去。

盲杖在前方探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她避开脚下的断壁残垣,绕过散落的家具器物,耳边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绝望和痛苦的声音,让人心头发紧。

“救救我……救救我……”

“娘!娘你醒醒!”

一个孩童的哭声在前方不远处响起,带着浓浓的哭腔,格外凄厉。苏清越加快了脚步,循着哭声的方向走去。走近了,她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砖石摩擦的细微声响。

“小朋友,你在哪里?别怕,我是大夫。”苏清越轻声说道,放缓了脚步,生怕吓到孩子。

“大夫?大夫你快来!我娘被压住了!”孩童的哭声稍稍停顿,带着一丝希冀喊道。

苏清越循着声音蹲下身,盲杖在地面上轻轻摸索。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布料,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发抖,显然是吓坏了。

“小朋友,别怕,告诉我,你娘在哪里?”苏清越温柔地问道,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就在这里……这里……”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拉着她往旁边挪了挪。

苏清越顺着孩子的拉力摸索过去,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根粗壮的木梁。木梁沉重无比,下方似乎压着什么。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顺着木梁往下摸,终于在木梁下方触碰到了一个人的身体。

那是一个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身体被木梁死死压住了双腿。苏清越的指尖探到妇人的鼻下,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她又伸手摸索着探了探妇人的脉搏,脉搏尚在,只是跳动微弱,杂乱无章,显然是受了重伤,并且已经陷入了昏迷。

她的手指顺着妇人的腿部摸索,能清晰地感觉到腿骨的异常——左侧小腿处明显凹陷,皮肤下似乎有骨头错位的凸起,想来是腿骨断了。而且从妇人腿部渗出的温热液体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来看,伤口还在大量出血。

“小朋友,你听我说,”苏清越转向身边的孩子,语气严肃而认真,“你娘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把这根木梁移开。我一个人没有力气,你能不能去附近找找大人来帮忙?记住,要找身强力壮的男人,告诉他们这里有人被压住了,需要帮忙。”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哭声已经小了很多,眼中带着一丝坚定:“好,我这就去!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娘!”

“放心,我会的。”苏清越郑重地点点头。

孩子转身跑开,小小的身影在废墟中穿梭,很快就消失在巷弄深处。苏清越深吸一口气,将药箱放在地上,摸索着打开。她先是取出一根银针,在火折子上燎了燎——这火折子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防水防潮,此刻正好派上用场。银针经过高温消毒,她凭着精准的手感,找准妇人腿部的止血穴位,稳稳地刺了下去。

她一共刺了三针,分别是血海、足三里和三阴交三个穴位。这是她师父教她的止血针法,对于外伤出血有奇效。银针刺入后,她轻轻捻转针柄,感受着穴位的反应。片刻后,她能感觉到妇人腿部的出血量似乎减少了,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接着,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自制的止血药膏,用手指蘸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妇人腿部的伤口处。这药膏是用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多种药材炼制而成的,止血止痛的效果极好。涂抹完毕后,她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准备等木梁移开后,为妇人包扎伤口。

刚做好这些准备,苏清越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与寻常百姓的慌乱不同,沉稳而急促,落地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显然是个有功夫在身的人。而且从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来看,来人似乎很着急,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赶来。

苏清越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盲杖。地震刚过,人心惶惶,难免会有趁乱作恶之徒。她虽然是医者,但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女,若是遇到歹人,恐怕难以自保。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不远处。苏清越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急切。

“苏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关切。苏清越愣了一下,这声音……是秦珘。

秦珘,一个月前来到青州城的外乡公子,据说家境殷实,出手阔绰。他偶然间得知了苏清越的医术,曾来药庐看过几次病,一来二去,两人便也算相识。苏清越对他的印象不错,此人举止文雅,谈吐得体,而且待人谦和,并不因为她眼盲而有半分轻视。

“秦公子?”苏清越转过身,蒙着布带的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在城西的客栈,地震发生后,担心城里百姓安危,便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秦珘快步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最后落在苏清越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你没事吧?刚才的地动如此剧烈,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没事。”苏清越摇了摇头,指了指被木梁压住的妇人,“多谢秦公子关心。只是这位妇人被房梁压住了腿,伤势很重,我已经让人去叫帮手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秦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被木梁压住的妇人,眉头瞬间皱紧。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情况,沉声道:“这根房梁太重,寻常百姓恐怕难以搬动。苏姑娘,你让开一些,我来试试。”

苏清越依言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给秦珘留出足够的空间。她能听到秦珘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响,想来是他在运气发力。

秦珘的武功,苏清越虽未亲眼见过,但从他平日里的气度和刚才的脚步声便能猜到一二,定然不弱。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接着是木梁与砖石摩擦的“嘎吱”声。那声音越来越响,显然是秦珘正在用力挪动木梁。

“喝!”

秦珘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道。紧接着,苏清越听到“轰隆”一声,那根沉重的木梁被缓缓抬了起来,然后被他用力推到了一旁,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好了,苏姑娘。”秦珘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是刚才的动作耗费了不少力气。

苏清越立刻走上前,蹲下身再次检查妇人的伤势。腿骨断裂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胫骨和腓骨都断了,骨头刺破了皮肤,伤口处还在渗血。她不敢耽搁,立刻从药箱中取出干净的布条和木板,开始为妇人固定包扎。

她的动作娴熟而精准,先将伤口周围的尘土清理干净,然后用布条轻轻缠绕住伤口上方,起到止血的作用。接着,她将两块提前准备好的薄木板放在妇人腿的两侧,用布条牢牢固定住,确保骨头不会再次错位。整个过程中,她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秦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洒在苏清越的脸上,照亮了她专注的神情。蒙眼的青布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让她的脸庞更添几分清冷。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即便身处如此混乱的废墟之中,也没有半分慌乱,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只有眼前的病人。

秦珘的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见过无数女子,有大家闺秀的温婉,有江湖女子的飒爽,有烟花女子的妩媚,却从未见过像苏清越这样的女子。她眼盲,却比许多明眼人更加清醒;她柔弱,却在灾难面前比许多男子更加坚强。那份医者的仁心和临危不乱的气度,让她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中,仿佛一朵悄然绽放的兰花,清雅而坚韧。

“秦公子,”苏清越包扎完毕,缓缓站起身,打断了他的思绪,“多谢你出手相助。不知城里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刚才的地动如此剧烈,想必受损不轻。”

秦珘收敛心神,沉声道:“情况不太好。我从城西过来,沿途看到不少房屋倒塌,尤其是东城和南城,那些地方的房屋大多是老旧的土木结构,在这次地动中受损最为严重。县衙已经派人出来组织救人了,但受灾范围太大,人手严重不足,而且懂医术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许多伤员都得不到及时的救治。”

说到这里,秦珘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天灾人祸,却依旧无法对这样的惨状无动于衷。尤其是看到那些受伤的百姓在废墟中痛苦呻吟,却无人救治的场景,更是让他心中难受。

苏清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东城和南城是青州城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区域,那里的房屋倒塌,不知会有多少人伤亡。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而坚定:“秦公子,麻烦你带我去伤员最多的地方。我是医者,此刻应该在那里。”

“姑娘,你……”秦珘愣了一下,有些犹豫,“那里太危险了,余震随时可能发生,而且废墟中到处都是尖锐的砖石和断裂的木梁,你一个人去……”

“我是医者。”苏清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医者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需要我们。秦公子,如果你愿意,就请带我去;如果你不愿意,我自己也能找到。”

秦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份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知道,苏清越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而且他也明白,她说得对,医者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深深看了苏清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随即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箱:“好。苏姑娘,你跟我来,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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