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1/1）

履新市长的第一周，唐宁几乎是以分钟为单位安排日程。上午与财政、审计、国资委等部门负责人反复推敲债务重组方案的细节；下午调研因冯啸吟案停滞的重点工程工地，现场协调解决问题；晚上则与省里相关厅局、金融机构电话沟通，争取理解和支持。呗璐璐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带领着她的经济“作战室”，昼夜不停地分析产业数据、筛选招商目标、草拟政策框架。

然而，改革的手术刀刚刚举起，触碰到第一个“病灶”，反弹便汹涌而来。

“止血”的第一刀，砍向了城投集团旗下几个明显虚估价值、效益低下的非核心资产，计划打包出售以回笼资金。消息刚放出，相关的承包商、材料商、甚至一些靠这些资产“吃饭”的关联方，立刻通过各种渠道施压、上访，声称“资产低估”、“程序不公”、“侵害小股东利益”，甚至有人匿名威胁要“曝出更多内幕”。负责资产处置的国资委主任一天之内接到几十个说情电话，压力山大。

“清创”方面，发改委牵头对几个“带病”项目的评估刚启动，项目所在地的区政府领导、项目原来的“受益”企业就纷纷找上门来，哭诉“前期投入巨大”、“关乎地方就业和稳定”、“一旦叫停后果不堪设想”，要求“网开一面”、“特事特办”。甚至有两位资历颇深的市人大代表联名提交建议，质疑政府“朝令夕改”，打击投资者信心。

更棘手的是财政紧缩。当市政府《关于厉行节约坚持过紧日子的通知》正式下发，要求各部门年度预算一律压减10%，暂停一切非必要出国考察、培训、会议和庆典活动时，抱怨和抵触情绪在各部门暗流涌动。“工作还怎么开展？”“必要的业务交流都不要了？”“这不是因噎废食吗？”类似的议论不绝于耳。一些部门开始想方设法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试图绕过规定。

阻力不仅仅来自外部和下级。在市政府内部，不同的声音也开始出现。一位分管教科文卫的资深副市长，在党组会上委婉提出：“唐市长，压缩开支我理解，但教育、医疗这些民生领域，是不是可以区别对待？有些刚性支出，确实压不了啊。”另一位副市长则对暂停部分项目表示担忧：“有些项目虽然有点问题，但也是当年经过论证的，贸然停下，会不会引发合同纠纷，甚至被告上法庭？”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质疑和变相的抵抗，唐宁感受到了与在纪委时截然不同的治理难度。查案时，阻力是硬的、明确的，可以正面击破；而执政时的阻力，往往是软的、分散的、包裹着各种“合理”外衣的，如同陷入泥潭，无处着力。

他知道，单靠强硬命令无法服众，甚至可能激化矛盾。他需要策略，需要耐心，更需要树立新的权威——不是纪委那种令人畏惧的权威，而是基于专业、透明和决断力的治理权威。

他再次召集核心会议，这次范围更小，只有呗璐璐、新任秘书长、以及财政、发改、审计等关键部门一把手。

“困难比预想的大，这很正常。”唐宁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如果我们轻轻松松就能把金川这艘大船调过头，那它之前也不会触礁。现在抱怨、诉苦没用，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和执行力。”

他首先针对资产处置的阻力：“国资委牵头，聘请省内乃至全国有公信力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对拟处置资产进行重新、公开的评估。评估过程、结果全部对社会公开，接受监督。同时，由审计局、司法局介入，审查原资产购入、运营过程中的所有合同和决策记录。如果发现原交易存在猫腻，不仅资产要处置，责任人也要追究！我们要用透明和法治，堵住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的嘴。至于威胁？纪委的专案组还没撤呢，谁想曝内幕，我们欢迎，正好给专案组提供新线索。”

接着是项目清理：“发改委的项目评估，不能闭门造车。要引入专家评审、民意听证。特别是那些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和稳定风险的项目，评估报告要向社会公开摘要，解释清楚为什么停、为什么调。对于确实因前期腐败导致问题的，要依法依规解除或变更合同，该赔偿的赔偿，但绝不姑息。我们要让社会看到，政府是在纠正错误，而不是乱作为。人大代表有建议权，我们尊重，但也请他们到评估现场听一听，看一看，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关于财政紧缩和民生保障，他看向那位提出异议的副市长：“王市长说得对，民生支出要保障。我们的压缩，重点是‘三公’经费、形象工程、低效投资。财政局要细化压缩标准，列出负面清单，哪些绝对不能动，哪些可以协商，哪些必须砍掉，一目了然。同时，我们要推动预算公开，让每一分钱花在哪里、为什么花，都晒在阳光下。各部门觉得委屈？可以，拿着你的预算明细和绩效目标来辩论，只要能证明这笔开支对金川发展、对百姓福祉非花不可，且效益明显，我们可以商量。否则，一律按规矩办！”

最后，他看向呗璐璐：“璐璐市长，你那边压力也不小。招商引资，不能急于求成。我们宁可慢一点，也要准一点、实一点。对那些还在观望、或者想借机提条件的投资方，不必强求。我们要集中精力，先把内部的环境整治好，把该清的雷排掉，把该建的机制立起来。金川不需要施舍式的投资，需要的是建立在互信和规则之上的共赢合作。你牵头，尽快拿出一个‘金川优化营商环境白皮书’，把我们整改的决心、新的规矩、未来的机遇，明明白白写出来，主动向外推介。”

部署完毕，唐宁总结道：“同志们，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金川的未来打地基。这个地基，必须打得正，打得实，哪怕慢一点，也不能歪。过程中有阻力，有杂音，甚至有人会给我们使绊子，这都不怕。怕的是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怕的是我们为了求快、求稳而放弃原则。从今天起，市政府的所有决策和执行，必须遵循三条铁律：依法依规，公开透明，绩效导向。谁不适应，可以提出来；谁阳奉阴违，决不姑息！”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执行。唐宁知道，今天的部署只是指明了方向，真正的考验在于落实，在于日复一日地顶住压力、化解矛盾、推动工作。

他走到办公室一角新设的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金川复兴路线图（草案）”。清算与营商环境重塑（清创）、新动能培育与城市更新（造血）。每个板块

白板很快被填满，线条和文字交织，如同一张复杂的作战地图。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施政纲领，这是一份面向过去错误的“清算清单”，也是一份面向未来发展的“军令状”。每一个目标的达成，都意味着要翻越一座利益的高山，或淌过一片质疑的沼泽。

唐宁放下笔，退后两步，凝视着这张地图。窗外的光线照在白板上，有些刺眼。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起点。金川这艘巨轮的舵轮，如今握在他的手中。无论风浪多大，暗礁多密，他都必须保持清醒，校准航向，带领它驶出这片危险的浅滩，驶向更深、更广阔的水域。

改革者的孤独与坚定，在此刻，格外清晰。而他，已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比反腐更为复杂、也更为漫长的治理攻坚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