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1/1）
崔小雅蜷缩在梁松哲办公室门外的楼梯转角里，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烫得她下意识蜷了蜷脚趾。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口罩勒得脸颊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闷意。
她从门缝里瞥见郑念章刚走，正犹豫着要不要从这片阴影中走出去。一个月前发给梁松哲的工作汇报，直到昨天他才发来信息，叫她今天来面谈。
她僵着身子蜷得太久，刚想稍微活动一下发麻的脚踝，就看见几个陌生的面孔，手中捧着鲜花和礼盒，有说有笑地走向梁松哲的办公室。
她居然忘了，今天是课题组十周年聚会。这场聚会从去年宋书逸回来看梁松哲时就已提起，一个月前，梁松哲授意李开俊在群里发了“回家看看”的邀请。梁松哲一再强调这次聚会“不要像开组会那样正式，轻松一点”，最终确定了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在城郊一栋租来的别墅中举行。
这次来参加聚会的名单里，宋书逸、江映初、任芷行这三个“开山鼻祖”自不必说，博士们除了刚生了孩子的冯镜心，还有母亲做手术回家照料的姚晚音，其余的都来了；相比之下，硕士们到的就没那么勤了，除了最早那两届毕业的几个人，也就薛姝，游原，方杰杰还报名参加了。
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学生大多提前一天就到了陆州，上午来实验室转了转，还拍了照片发群里，现在又特地赶来拜见梁松哲。
办公室里的谈笑声几乎要溢出门缝，直到中午将近十二点，人声渐散，脚步声渐远，所有前来问候的人都离开了，崔小雅才从楼梯角落慢慢挪近那扇门。她在门前站了许久，久到几乎化成一道影子。直到走廊另一端传来卫生间门的响动，她才像是忽然被惊醒，慌乱地抬手敲了两下门。
看清来人是谁以后，梁松哲原本期待的笑容瞬间消失。之前来过的人留下的那几束鲜花还放在沙发上，花瓣舒展得刺眼夺目。
“论文里的坑填不上，文章发不出来，别说我不放你，学校的答辩委员会也通不过。我能给你时间，能给你资源，但不能替你做实验、替你写文章。这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解决。”
“不要以为你延毕一年，就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恰恰相反，这说明你之前的工作根本不够毕业水准。你自己数数，实验室这几年，有谁像你这样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拿不出来？”
“今天来了很多人，你都看见了吧？他们都顺利毕业了，都有了出路。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行？是你比别人笨吗？我看不是，是你根本没有那个想把事情做好的心思。”
“我不会给你定什么截止期限，你已经不值得对你提任何要求了。但你自己要知道，你们硕士两年毕不了业就会清退吧。”
“你要清楚，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
崔小雅看着梁松哲混乱的堆满杂物的桌子，她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而呆滞，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桌面一样凌乱，她尚且可以花一晚上的时间把这桌子收拾得干净整齐，可是面对她的人生，她理不出一点头绪。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站起来，掀翻这桌子，似乎只有这样，一切才会回归原本的面貌。
可是她不敢。
她是个懦夫。
别墅里的长桌铺着米白色桌布，从客厅这头一直延伸到落地窗根，桌上摆满了各色零食、蛋糕和水果。回来的毕业生们坐在一边，落落大方地聊起当年在实验室做实验、改文章的日子，笑声能掀翻屋顶。在读的学生们坐在另一侧，或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或小声窃窃私语。
今天话最多的是宋书逸和任芷行，连一向擅长招呼周旋的李开俊，在这些元老级前辈面前也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的茶壶倒得比谁都勤。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喧闹声才稍稍歇了些。梁松压轴似的走进来。他往主位一坐，目光扫过满桌人，笑着开口：“今天人来得这么齐，我很感动。机会难得，毕业的和在读的都在，也算是一种传承。那么，就请几位已经毕业的同学，都谈谈离开实验室这些年的感悟吧，给还没出去的师弟师妹们一些参考，少走些弯路。”
话音刚落，宋书逸和任芷行就互相抬了起来。两人推让了两句，终究是任芷行先开了口：“既然梁老师发话，我就先抛砖引玉。我刚从外地回来，顺手拿了个学会的创新奖，不算什么大奖，主要是肯定我们团队这几年在技术转化上的一点努力。”她话锋一转，含笑望定宋书逸，“不过跟书逸在外白手起家、独立牵头国家级大项目比，我这实在不值一提。”
宋书逸稳稳接住她的视线，回敬得同样漂亮：“师姐你这是捧杀我了。谁不知道你现在是梁老师最得意的传承人？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偶尔回来取取经，还得靠老同学多关照呢。”
自那篇《Nature》为任芷行打了个响头后，她虽身在生科院，但发表文章的水平远超436实验室以往的标准。而她在那边素以对学生严苛着称，近年来成果也是频出。如今不少合作项目甚至绕过梁松哲直接与她对接，隐隐有了与老本家分庭抗礼的势头。
任芷行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声音却传遍席间，每一句都踩着精准的分寸：“梁老师常教导我们，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不能追求数量，要打磨精品。我一直牢记这点，发文章也总是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老师的期望，所以速度慢得很。”说到这儿，她笑意更深了几分，“这点上，我是真的很佩服书逸师弟那边的产出效率，听说你们团队每个月都能稳定输出，势头又猛又快，真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