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针锋相对（1/2）
下午的“深入交流”，被刻意安排成了两个平行的分会场，泾渭分明。一边是技术团队之间的闭门研讨会，在技术部那间堆满图纸和模型、烟灰缸总是满着的会议室；另一边则是陈明、周助理与林凡、刘福军之间，关于“合作可能性”的初步非正式磋商，地点选在了厂里那间唯一装修得像点样子、铺着旧地毯却摆了新沙发的小会议室。两个会场，两种截然不同的空气。
技术研讨会那边，气氛相对纯粹，聚焦于钢铁、代码与数据，但也暗藏机锋，每一句问答都在试探着对方的深浅与底线。
王海带着他手下最能干的几名核心骨干，负责智能系统的软件专家小李、精通船舶结构的张工、还有搞动力集成的老炮儿孙师傅，与金氏集团带来的三名技术专家隔桌而坐。金氏这边的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连笔记本都是统一款式，透着大公司的规整与纪律性。
会议刚一开始，金氏那边为首的一位姓郑的高工，扶了扶无框眼镜，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语气平直得像在念技术规范：“王总工，贵方‘逐日’设计中提到了智能系统与科考设备的深度耦合，概念很前沿。但我们更关心实际效能。请问，在极端恶劣海况下，比如横摇角度超过十五度，甚至达到二十度时，你们这套系统对于船载高精度机械臂、岩芯采样器等设备的稳定性控制，具体采用什么核心算法？是经典的PID修正，还是引入了模糊控制或更先进的自适应算法？最关键的是，有无在实船或者哪怕是大比例模型上进行过实测数据支撑？模拟数据说服力有限。”
问题精准、刁钻，直指关键，带着一股审视和质疑的味道。
王海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示意手下小李调出准备好的部分非核心数据图表投在屏幕上。“郑工问题很专业。我们基于‘龙宫’项目验证过的多模态自适应控制模型进行了深度优化，引入了基于实时海况预测的前馈补偿机制。”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在模拟横摇十八度环境下依然保持相对平稳的曲线，“这是部分实验室模拟数据，可以看到，在持续不规则波作用下，采样臂末端定位误差能稳定控制在正负三厘米以内，这已经能满足大部分科考作业需求。当然，我们下一步计划就是在即将建造的样船上进行海试验证。”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既点明了技术渊源和先进性，展示了初步成果，又巧妙避开了具体算法细节，并将话题引向了未来计划。
郑工旁边一位稍年轻的技术专家立刻跟进，语速很快：“王总工，第二个问题，关于模块化接口的标准化。你们宣传的‘即插即用’理念很好，但实际操作性呢？接口的物理规格、通讯协议、电力标准，是否与现有国际主流科考设备厂商，比如K公司、M研究所的产品兼容？如果兼容性不足，意味着用户需要大量定制化转换接口，这不仅是成本问题，更是可靠性、维护性的噩梦。你们如何解决？”
王海看向张工。张工接过话头，声音洪亮：“这位同事考虑得很周全。我们的接口标准，在物理层和基础协议层，严格参考了ISO等国际通用规范，这是兼容性列表，”他切换幻灯片，展示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可以看到，目前覆盖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常用水下、船载设备。对于特殊设备或者未来可能出现的新设备，我们提供了开放式的二次开发接口套件和完整的SDK，允许用户或设备商自行开发适配模块，确保系统的延展性和生命周期。”
“第三个问题，”金氏最后一位技术专家开口，问题直指供应链要害，“动力定位系统的核心部件，比如大功率全回转推进器、高精度差分GPS和姿态参考系统，你们计划国产化还是依赖进口？如果进口，主要供应商是哪几家？考虑到目前的国际形势和潜在的贸易壁垒，供应链安全如何保障？会不会出现‘船等部件’的局面？”
王海看向经验最丰富的孙师傅。孙师傅摸了摸下巴，语气沉稳：“实话实说，目前这类高端部件，国内产品在可靠性和精度上还有差距，初期我们倾向于与国际领先供应商，比如荷兰L公司、挪威U公司合作。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绝非简单地采购组装。我们与国内706所、哈工程等顶尖院所建立了联合实验室，正在攻关关键部件的国产化替代，这是我们的技术路线图和时间表。”他展示出另一份详细的规划图，“目标是在三年内，实现核心推进器国产化率百分之五十，五年内突破定位系统核心算法和传感器。供应链安全，我们是有备选方案的。”
几个回合下来，王海团队的回答有数据、有思路、有规划，既展现了扎实的技术实力和对行业痛点的理解，又恰到好处地守住了核心机密，同时表达了自主可控的决心。金氏的三位技术专家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但眼神里最初那若有若无的轻视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点探究意味的尊重。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来自老牌造船厂的技术团队，不是在纸上谈兵，是真有硬货，而且思路清晰，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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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小会议室的磋商，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这里没有具体的技术参数，没有图纸模型，只有冰冷的商业逻辑、赤裸裸的利益考量和无形的人心博弈。空气里弥漫着茶水氤氲的热气，却带着一股寒意。
陈明姿态放松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刘福军特意准备的上好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在与老朋友进行一场轻松的午后闲聊。
“林厂长，刘副厂长，”他放下茶杯，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缺乏温度的浅笑，“坦率地说，上午的参观，尤其是‘逐日’项目的演示，确实让我对红星……刮目相看。”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林凡和刘福军脸上扫过，“你们这个团队，尤其是技术团队，是块难得的璞玉啊。在如今这么浮躁的环境下，还能沉下心来搞这种投入大、周期长的研发，不容易。”
林凡微微一笑，身体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陈明，等着他必然的“但是”。
陈明对林凡的沉默不以为意，话锋如同经过精确计算的刀锋，温柔却致命地一转：“不过.....”他拖长了音调，“璞玉终究只是璞玉，价值藏在石头里。它需要最顶级的匠人来雕琢，需要最敞亮的展台来展示，更需要最识货的买家来出价。而这些，”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恰恰是你们红星目前最缺乏的。金氏集团，可以提供的正是这些......充沛到让你们无需为研发资金发愁的资本、覆盖全球的顶级供应链资源、通往高端市场和国际客户的渠道……只有借助这些，‘逐日’才能真正挣脱图纸的束缚，一飞冲天。否则，”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它很可能就像很多曾经惊艳的概念一样，永远停留在美好的蓝图阶段，最终被时间埋没。”
刘福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辩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陈总监，我们红星厂目前的运营非常稳健！‘龙宫’项目的成功，不仅带来了荣誉，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订单和现金流！我们对于依靠自身力量推进‘逐日’项目，是有充分信心的！我们的团队有这个能力！”
“依靠自身力量？信心？”陈明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却冰冷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刘副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商业竞争，尤其是高端制造业这片红海，光靠信心和情怀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时间窗口不等人！技术迭代的速度超乎想象。你们在这里埋头苦干，慢慢积累，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等到你们的产品出来，市场可能早已被江南造船、大船重工这些巨头，用类似甚至更成熟的产品占据了！他们会给你们慢慢发育的机会吗？市场会等你们吗？”
他不再看刘福军，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一直沉默的林凡身上，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厂长是明白人，是掌舵者，应该看得更清楚。金氏看好的是红星未来的潜力，尤其是‘逐日’所代表的赛道潜力，所以我们愿意投入真金白银，下重注！”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五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初步的构想是，由金氏集团控股，对红星造船厂进行彻底的、战略性的重组。我们可以承诺，保留‘红星’这个承载历史的品牌，并且，”他再次强调那五根手指，“首期投入不低于五个亿的资金，专门用于‘逐日’项目的研发、样机制造和市场开拓！五个亿！这足以让你们甩开竞争对手，抢下最宝贵的先机！”
“五个亿！”这个天文数字像一记重锤，让刘福军呼吸猛地一窒，脸色都微微发白。这对于常年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红星厂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然而，林凡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他既没有露出惊喜，也没有显现出压力，只是等陈明说完，才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很诱人的条件。那么，陈总监，重组之后，红星厂现有的管理层，以及......最重要的，我们厂里这几千名工人，您打算如何安排？”
陈明似乎早就料到林凡会有此一问，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他靠回沙发，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回答得流畅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方案：“为了提升新公司的运营效率，实现资源的最优化配置，管理层我们会进行全面的评估和全球化招聘。原则很简单，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确保每一个关键岗位都由最专业、最具国际视野的人才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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