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高原上的技术交流(2/2)
“可以。”她说,“回去后我整理出来。”
王振国脸上露出笑容。他搓了搓手,手指粗短,关节突出。
“好,好。那我们可以深入聊聊具体技术细节。”
会议进入实质性阶段。两边轮流展示数据,讨论算法,提出假设。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跳来跳去,像只急躁的昆虫。
陈默大多数时间在听。他偶尔插话,问几个关键问题,都是关于数据采集的硬件条件和环境参数的。
王振国回答得很详细。他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出看不见的曲线和图形。
李工和刘工偶尔补充。他们的声音更低,语速更快,说的都是专业术语,像某种暗语。
小赵负责记录。他打字很快,键盘敲击声细密连绵,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几块晃动的光斑。
会议开了快两小时。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进来,倒完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十一点半,王振国看了看手表。
“先到这里吧。”他说,“午餐在食堂,简单吃点。下午带你们看看我们的实验室和测试场。”
屏幕上的周教授点点头。
“陈默,清澜,你们先看。具体合作细节我们后续再敲定。”他说,“王主任,招待好。”
“放心。”王振国说。
画面暗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来。
食堂在三楼。同样宽敞,摆了十几张圆桌,只有两三桌有人。打饭窗口后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阿姨,正用大勺从盆里舀菜。
饭菜很简单。两荤两素,土豆炖牛肉,青椒肉丝,炒白菜,凉拌黄瓜。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王振国让他们自己选。陈默要了米饭,沈清澜拿了个馒头。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整个院子,还有远处连绵的山。阳光现在完全出来了,照在山上,岩壁泛着灰白的光,像巨兽的骨骼。
“这边条件简陋。”王振国说,“比不了你们城市。但食材新鲜,都是本地种的。”
土豆炖得很烂,牛肉也入味。陈默慢慢吃着,味道确实不错。
王振国边吃边介绍中心的情况。多少人,几个研究方向,正在做的项目。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夸大的词,就是陈述事实。
沈清澜吃得很少。她掰下一小块馒头,慢慢嚼,好像那不是食物,而是需要仔细分析的样本。
“对了。”王振国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这次来,说还要做公益调研?”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尖悬在碗沿上。
“嗯。”他说,“想看看偏远地区的数字化基础。我们公司有个公益基金,每年会支持一些项目。”
他说得很自然,像提前排练过很多遍。
王振国点点头。
“那是好事。”他说,“这边确实有些地方,连4G信号都不稳。医疗站、学校,信息化程度很低。”
他喝了口汤。
“需要我介绍当地人带路吗?有些地方外人不好找。”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不用麻烦。”沈清澜开口,“我们大致有方向。而且想自己走走看看,这样更真实。”
王振国看了看她,又看看陈默。
“也好。”他说,“那你们自己安排。不过要注意安全,有些地方路不好走,天气也变化快。”
他顿了顿。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这边我熟。”
陈默点点头。
“谢谢王主任。”
午餐后休息了半小时。然后在王振国带领下,他们开始参观实验室。
一楼是硬件测试区。一排排机柜,指示灯明明灭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塑料、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李工打开一个机箱。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焊点闪着银光,线路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
“这是高原特制版。”他指着几处加了散热片和防护层的模块,“普通芯片上来,一个月就完蛋。我们做了定制化设计。”
沈清澜弯腰细看。她离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这个封装材料……”她问。
“特种硅胶。”李工说,“耐低温,防紫外线。我们自己调的配方。”
二楼是数据处理中心。大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流,曲线、数字、色块不断变化。几个年轻研究员坐在工位前,盯着各自的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刘工调出一组数据。是某个气象站传回来的,温度、湿度、气压、风速,每秒更新一次。
“我们建了三十七个观测点。”他说,“最远的在五百公里外,海拔四千二。数据通过卫星中继传回来。”
屏幕上的曲线平滑地延伸着。偶尔有小的波动,但整体稳定。
“这些数据对我们很有价值。”陈默说,“城市环境缺乏这种极端条件下的长期观测。”
刘工笑了笑。
“欢迎合作。数据共享机制我们可以谈。”
三楼是模拟测试室。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里面装着各种设备,可以模拟低温、低压、强风等环境条件。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正在做一个测试。一台无人机悬停在半空,旋翼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测试高原环境下的飞行稳定性。”小赵在旁边解释,“空气密度低,对动力系统要求很高。”
无人机忽然晃了一下。它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机身倾斜,差点撞到侧壁。但很快又稳住,重新回到原位。
“刚才模拟了阵风。”小赵说,“控制系统反应时间零点二秒。还可以优化。”
参观持续到下午三点。每个实验室都看了一遍,见了不同团队的人,听了各种介绍。
陈默和沈清澜都很认真。他们问问题,记笔记,拍照时先征得同意。表现得完全像两个来技术交流的合作伙伴。
王振国一直陪着。他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实在。偶尔会掏出手机看时间,然后又塞回兜里。
最后回到一楼大厅。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今天就到这里吧。”王振国说,“你们也累了,回酒店休息。明天如果还想看什么,随时联系。”
他和他们握手。手还是很厚实,握得很紧。
“谢谢王主任。”陈默说。
“客气。”王振国笑了,“都是搞技术的,互相学习。”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还是那辆黑色SUV,车身上的泥点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斑点。
上车前,王振国忽然又叫住他们。
“陈总,沈总。”他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周教授让我转达一句话。”
陈默转过身。沈清澜也停下脚步。
“他说,你们要去的有些地方,地图上可能没有标注。”王振国说,“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路。如果遇到困难,记得抬头看看星星——北斗七星指向的方向,通常有牧民的临时营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默看着他。王振国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小,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什么。
“谢谢。”陈默说,“我们记住了。”
王振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挥挥手,转身走回楼里。
车子驶出院子。街道上的车多了些,但还是不拥挤。阳光变得柔和,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澜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她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陈默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但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像燃烧的炭火。
“他知道了。”沈清澜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陈默说。
“但没说破。”
“周教授安排的人。”
沈清澜睁开眼。她看着车顶,眼神空空的。
“那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她说,“山里有路,但不好走。北斗七星……听起来很浪漫,实际上意味着远离人烟。”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沈清澜昨晚掐出的印子,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车子回到酒店。司机帮他们拉开车门。
“明天需要车吗?”他问。
“不用。”陈默说,“我们自己安排。”
司机点点头,上车开走了。
酒店大堂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香薰的味道,甜腻腻的。
他们上楼,进房间。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
沈清澜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夕阳正在沉下山脊。最后的光把云层烧成紫红色,像泼翻的颜料,浓烈得有些不真实。
陈默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远处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渐渐融进暮色里。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像针尖戳破的洞。
“装备在车里。”陈默说。
“晚上搬。”沈清澜说,“租的屋子在城东,老居民区,不会有人注意。”
她顿了顿。
“明天开始,就没有掩护了。”
陈默点点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有点潮。
窗外,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多起来,密密麻麻,冷冰冰地闪着。
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很快被风吹散。
山沉默地卧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他们,正准备走进它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