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传承的重量(1/2)
光标在屏幕上停住。文件标题模糊成灰白的色块。陈默盯着那些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却点不下去。
窗玻璃蒙着层水汽。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城市在雨幕里褪了色,楼宇轮廓晕开,像浸了水的铅笔画。
后颈的温热持续着。
不是灼烫,是温和的恒温,像贴着块暖玉。系统界面在意识里安静展开,金色光晕平稳脉动,底层代码缓缓流转。那些螺旋架构清晰可见,优雅,精密,带着父亲笔迹里的工整劲儿。
陈默靠进椅背。皮革受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雨声变得清晰,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现。
不是录像里那个年轻的研究员。是更模糊的影像,小时候记忆里的侧脸,低头修收音机时专注的眉头。还有那股淡淡的松香味,来自他装工具的木箱。
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澜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她脚步很轻,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她把一杯放在陈默手边,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瓷响。
“雨下大了。”她说。
陈默睁开眼。沈清澜站在窗边,侧脸映着窗外的天光。雨幕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睫毛的轮廓格外清晰。她没化妆,眼角有很淡的细纹。
“嗯。”陈默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绿茶特有的清苦味。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烫,但暖。
沈清澜转过来,背靠着窗沿。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她看着陈默,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需要时间消化。”她说,“很正常。”
陈默点点头。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上的釉面。光滑,微凉。他组织着语言,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搅散的线团。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他终于说。
声音有点哑。沈清澜没接话,只是等着。办公室里只有雨声,和暖气片偶尔的水流声。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就像……突然有人告诉你,你用的筷子是你爸亲手削的。”陈默说,“用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
他顿了顿。
“而且削筷子的木头,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沈清澜轻轻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散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陶瓷碰玻璃,叮的一声。
“你父亲很清醒。”她说,“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在划边界。”
陈默想起那句“它始终是工具”。字迹很深,墨水几乎渗破纸背。父亲写那句话时,一定用力压着笔尖,指关节发白。
“他怕我走歪。”陈默说。
“也怕火种熄灭。”沈清澜接上。她双腿交叠,手搁在膝上,坐姿很端正。“留给你,是相信你会用对地方。加密三重,是确保只有你能用。”
她抬起眼睛。
“信任和约束,都在里面了。”
陈默后颈的温热感微微增强。系统界面里,底层代码的流转速度变快了些,像在回应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中介程序这些年的自适应调整,本身就是一种训练。
父亲设计的训练。
让他习惯系统的存在,学习与它共生,但始终保持主导权。像教孩子骑车,先扶着后座,再悄悄松手,最后看着他独自骑远。
雨势小了些。雨丝变细了,斜斜地飘,在玻璃上画出更淡的痕迹。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洼里拖出晃动的光带。
“远瞻。”他念出这个词。
系统界面立刻有了反应。金色光晕里弹出关联信息框,里面是零散的商业情报片段,还有几个被标记的公司架构图。数据流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一个控股集团的logo上。
标识是只抽象的眼睛,瞳孔里嵌着星图。
“查过了。”沈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集团实际控制人很隐蔽,层层代持。但有几个投资项目的技术方向,和你父亲当年的研究高度重合。”
陈默转过身。沈清澜还坐在沙发里,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没那么疏离,反而有种紧绷的专注。
“他们在找类似的技术。”陈默说。
“或者,想重启。”沈清澜说,“你父亲的项目被封存,但理论基础和早期数据可能流出了。足够让他们知道方向,但缺最关键的一环。”
“中介程序。”
“对。”沈清澜点头,“没有自适应过滤,直接接入时间感知数据流,结果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陈默知道下文。父亲的笔记里写过早期实验事故,受试者出现严重认知紊乱,分不清现实和可能性分支,最后被送进精神病院。
工具变成刑具。
陈默走回办公桌。他打开抽屉,取出父亲那本最旧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发黄的纸芯。他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是手绘的脑波图谱。
父亲在旁边用红笔批注:“第七次迭代,滤波阈值调整至安全区。受试者反馈良好,称‘像近视戴上了合适的眼镜’。”
“不是赋予新视力,是矫正原有的模糊。”
陈默合上笔记本。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字还在,褪色了,但笔画清晰。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笔画在眼里重新组合,变成父亲写信时的样子。
伏案,低头,笔尖沙沙响。
也许是个深夜,实验室里只有台灯亮着。父亲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对着信纸沉默。然后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一个永远不会寄出的邮筒。
三十一年后,才被打开。
陈默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扣咔哒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发现沈清澜在看他,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
“想清楚了?”她问。
“没完全想清楚。”陈默说,“但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按在板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横轴标“控制程度”,纵轴标“影响范围”。
然后在左下角画了个点。
“以前的我,在这里。”他说,“被动接收推演结果,系统给什么看什么。虽然也能做选择,但本质是在框架里挑选项。”
笔尖移到右上角。
“父亲希望我到这里。理解系统原理,掌握调节方法,主动规划推演方向。火种在手,能照多远,怎么照,自己决定。”
他在两点之间画了条线。
线很直,但中间打了几个叉。陈默在每个叉旁边写了几个字:依赖惯性、滥用风险、伦理模糊、对手觊觎。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沈清澜走过来。她站到白板另一侧,抱着手臂,目光随着笔尖移动。陈默写完最后一个叉,放下笔,手指沾了点墨迹,黑的。
“这些坑,得一个一个填。”他说。
“怎么填?”沈清澜问。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雨几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昏黄的天光。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
“先理清楚原则。”他转回身,“第一,系统是工具,不是预言机。它展示可能性分支,但做选择的必须是我。”
沈清澜点头。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手自然地搭在膝头。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松弛了些,肩线不再那么紧绷。
“第二,推演范围要有边界。”陈默继续说,“涉及他人重大隐私、不可逆人身伤害的领域,绝对不进。父亲信里说的‘对的事’,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
“第三,要建立监督机制。”
沈清澜抬起眉毛。陈默走回白板前,在那个坐标系的旁边画了个小框,里面写上“沈清澜”三个字。字写得很大,占满整个框。
“你当我的人肉防火墙。”他说,“每次重大推演前,你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我觉得你该知道推演内容,我会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我状态不对,可以直接叫停。”
沈清澜没说话。她看着白板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这么信我?”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声盖过。陈默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动摇,像平静水面被石子打破,涟漪一圈圈荡开。
“不信你,还能信谁。”陈默说。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有多直白。沈清澜的耳根微微泛红,她移开视线,看向白板上的坐标系。但嘴角抿着,没压住那点很淡的弧度。
“原则第四。”她接上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要防范‘远瞻’这类势力。他们想要技术,但更想要控制权。”
陈默点头。他在白板另一侧画了个骷髅标志,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父亲提到他们,说明当年就交过手。”他说,“项目被封存,可能不只是伦理问题,还有资本干预。现在技术在我手里,他们迟早会嗅到味道。”
“已经在嗅了。”沈清澜说。她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过去三个月,有三家投资机构以合作名义接触过我们,背景都查得到远瞻的影子。”
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列着公司名、股权穿透图,还有几个高管的履历照片。陈默扫了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赵志刚现在的东家,也是远瞻的关联企业。
圈子绕回来了。
“专利诉讼那边,他们也在施压。”沈清澜补充,“通过第三方律所,想把案子拖进持久战,消耗我们的资源和精力。”
陈默把平板还给她。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失真。他伸手抹了把脸,掌心粗糙,胡茬扎手。这才意识到,从实验室出来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先吃饭吧。”他说。
沈清澜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天已经全黑了。雨完全停了,窗外夜空洗过,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想吃什么?”
“随便。”陈默说,“能坐下慢慢吃的地方。”
最后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老板认识他们,给留了最里面的卡座。墙上贴着旧海报,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木桌面上,晕开柔和的光圈。
沈清澜点了几样清淡的菜。等菜的时候,她拆开消毒碗筷的塑封,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仔细。热水烫过碗筷,倒掉,再倒上茶。
陈默看着她做这些。她手指纤长,关节分明,烫碗时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她低头时,颈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发丝散落几缕,随着动作轻晃。
“看什么。”她没抬头。
“没什么。”陈默移开视线,端起茶杯。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淡,浮在热气里。他喝了一口,烫,但暖到胃里。
菜上来了。清炒时蔬,蒸鱼,豆腐羹,还有两小碗米饭。摆了一桌,冒着热气。沈清澜先给他夹了块鱼,鱼肉雪白,淋着薄薄的酱油汁。
“多吃点。”她说,“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陈默这才想起来。从实验室出来回办公室,他连外卖都没点,就喝了那杯凉掉的咖啡。胃里空荡荡的,现在被食物的热气一熏,才感到饿。
他埋头吃饭。米饭很香,粒粒分明。鱼蒸得嫩,筷子一夹就散。沈清澜吃得慢,小口小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馆子里人不多,邻桌有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女孩笑起来声音很轻。后厨传来炒菜的铛铛声,锅铲碰撞,油锅滋啦。生活的声音,具体,踏实。
陈默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豆腐羹很鲜,他舀了几勺拌进饭里。沈清澜看着他吃,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沈清澜说,“就是觉得,能吃是好事。”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分开,又交叠。
沈清澜的手偶尔碰到陈默的手背。很轻的触碰,隔着衣袖的布料,温度若有若无。第三次碰到时,陈默放慢了脚步。
“去个地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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