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庆典与阴影(2/2)
“别谢我。”徐总笑了,“我是投资人,你们做得好,我才赚得多。这是双赢。”
屏幕暗下去,连线结束。包厢里的热闹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甚。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抢着唱歌,话筒传来刺耳的啸叫。
陈默走出包厢,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的机油味。栏杆冰凉,手按上去,掌心的热度迅速消散。
沈清澜跟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不进去热闹?”陈默接过,拉开拉环。
“太吵。”沈清澜靠在栏杆上,侧脸被远处的霓虹染上淡淡的蓝。“而且,你在这里。”
陈默没接话。他喝了口酒,气泡在舌尖炸开,微苦。
江水在脚下流淌,无声,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货轮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缓缓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切开夜色,光柱刺眼。
“赵志刚那边,该有动静了。”沈清澜忽然说。
陈默嗯了一声。融资消息已经公开,媒体发了通稿,行业圈子里传遍了。赵志刚不可能不知道。
“他会怎么做?”沈清澜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肯定不会闲着。”
他想起抽屉里那个档案袋。棉线缠着的死结,纸张泛黄的边缘,还有林薇薇名字上那道重重的横线。这些东西,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要破土。
露台的门被推开,李贺探出头来,脸通红。“陈总,沈总监,进来切蛋糕了!”
包厢里,三层蛋糕已经推了上来。奶油雪白,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默视科技,扬帆起航”。蜡烛插了二十六根,代表公司成立二十六个月。
所有人围拢过来。灯关了,蜡烛的光跳动着,映亮每一张脸。年轻的眼睛里,有希望,有疲惫,有憧憬,也有不安。
“许个愿!”小雅喊。
陈默闭上眼睛。烛光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红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也听见江水的流淌,永不停歇。
愿望是什么?他不知道。或许不是愿望,是决心。
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掌声和欢呼声炸开,灯重新亮起,刺得人眯眼。
蛋糕刀切下去,奶油陷进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第一块给了沈清澜,第二块给了李贺,然后是一块块分下去。甜腻的香气混着酒气,在空气里发酵。
陈默咬了一口。奶油太甜,腻在喉咙里。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同一片夜色下,城市另一头的高端俱乐部包厢里,气氛截然不同。
赵志刚坐在真皮沙发正中,手里捏着雪茄,没点。烟叶的醇厚气味从指间散发出来,混着包厢里的檀香味。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幕僚,姓周,戴金丝眼镜,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另一个是中间人,姓吴,矮胖,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消息确认了。”周幕僚滑动平板电脑,屏幕光映亮他的镜片,“启明资本,三千万美金,估值一亿五。钱已经到账。”
赵志刚没说话。他拿起雪茄剪,剪掉烟头,动作很慢,很稳。剪下来的烟蒂掉进水晶烟灰缸,发出轻微的嗒声。
“动作挺快。”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吴中间人搓了搓手,掌心肥厚,肉叠着肉。“赵总,现在‘默视’翅膀硬了,不好对付了。”
“翅膀硬了?”赵志刚冷笑一声,“那就把翅膀折断。”
他拿起打火机,金属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火焰喷出,舔舐雪茄烟头。烟叶被点燃,冒出青灰色的烟,盘旋上升。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缓缓吐出。浓白的烟团在灯光下扩散,模糊了他的脸。
“启明资本的徐东海,我见过。”赵志刚说,“精明,但也多疑。投钱痛快,但最恨被蒙蔽。”
周幕僚推了推眼镜。“您的意思是……”
“陈默怎么拿到投资的?”赵志刚弹了弹烟灰,“靠讲故事。讲技术多厉害,讲市场多广阔,讲团队多优秀。但他一定没讲全,比如……三年前‘灵瞳’泄密的真相。”
吴中间人眼睛一亮。“您是说,给徐总提个醒?”
“不是提醒。”赵志刚摇头,“是递刀子。”
他放下雪茄,端起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动,冰块叮当作响。“找几个靠谱的媒体人,写几篇深度稿。不直接攻击‘默视’,就说……当年‘灵瞳’项目泄密,内部调查其实有疑点,但迫于压力草草结案。现在当事人另起炉灶,还拿到大额融资,这里面,是不是该重新审视?”
周幕僚迅速记录。“稿子怎么写?”
“春秋笔法。”赵志刚啜了口酒,辛辣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引用‘前同事’、‘知情人士’的话,模棱两可,但指向明确。重点提陈默当时是核心开发,有系统权限,离职后很快做出竞争产品。让读者自己联想。”
吴中间人竖起大拇指。“高明!既不用我们出面,又能把水搅浑。徐总看到这些,心里肯定打鼓。”
“不止。”赵志刚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茶几上,闷响。“找一两个和启明资本有来往的人,私下传话。就说陈默这人,技术是不错,但品行……当年的事,公司为了颜面没深究,其实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周幕僚点头。“离间计。让资本方对陈默的信任产生裂痕。”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摧毁起来容易。”赵志刚重新拿起雪茄,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逸出。“一次怀疑,两次猜忌,三次……就够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空调出风的低鸣。墙上的抽象画色彩浓烈,扭曲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像挣扎的触手。
吴中间人小心翼翼地问:“那……林薇薇那边?”
赵志刚眼神一冷。雪茄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她安分点。上次让她处理通讯记录,差点留尾巴。告诉她,最近别联系,等风头过去。”
“明白。”
“还有。”赵志刚看向周幕僚,“‘默视’不是要搞技术开放日吗?找点人,混进去。不用闹事,就多问点尖锐问题,关于数据安全,关于算法伦理,关于……商业诚信。让他们下不来台。”
周幕僚记下。“时间,地点?”
“等他们公布。”赵志刚掐灭雪茄,烟头按进烟灰缸,碾了碾,火星熄灭。“我要让陈默的每一个高光时刻,都蒙上阴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包厢在三十八层,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像一幅流动的星图。
远处,江畔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那片霓虹。酒楼的招牌亮着,在夜色里像一枚发光的印章。
赵志刚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玻璃窗映出他的脸,冷漠,坚硬,像戴了副面具。
“陈默。”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赢了?游戏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回沙发。威士忌瓶子已经空了一半,冰块融化,酒液变得寡淡。
“去办吧。”他对两人说,“钱不是问题。我要看到效果。”
周幕僚和吴中间人起身,躬身退出去。门轻轻关上,包厢里只剩下赵志刚一人。
他倒满最后一杯酒,没加冰。仰头,一饮而尽。酒精烧灼食道,疼痛感清晰而真实。
放下酒杯时,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也让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窗外,夜还很长。
江畔人家的聚餐,在晚上十点散场。大多数人都喝多了,走路摇晃,笑声放肆。李贺叫了几辆车,挨个把人送上去,叮嘱司机开慢点。
陈默和沈清澜最后离开。酒楼已经打烊,服务员在收拾残局,碗碟碰撞声清脆而空洞。
夜风更凉了,带着深秋的寒意。江面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吞噬了对岸的灯火。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缩短,又拉长。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交替着。
“接下来,会很难。”沈清澜忽然说。
“知道。”
“赵志刚不会坐视我们壮大。”
“知道。”
沈清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很亮。“你怕吗?”
陈默也停下。江风掀起他的衣角,灌进去,冰凉。“怕。”
他顿了顿。“但怕没用。三年前怕过,结果更糟。现在……至少知道对手是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沈清澜没说话。她望向江面,雾气翻滚,像有巨兽潜伏其中。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沉闷,悠长,穿透夜色。
“技术开放日,得提前准备了。”她说,“既然要亮实力,就得亮得彻底。”
陈默点头。“你来牵头。把最核心的东西,用最直白的方式展示出来。不仅要给投资人看,也要给潜在客户看,甚至……给想看我们笑话的人看。”
沈清澜嘴角弯了弯。“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堤岸的栏杆冰凉,手扶上去,金属的寒意直透骨髓。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更深了。
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小心捧得高,摔得重。”
没有落款。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怎么了?”沈清澜问。
“没什么。”陈默说,“垃圾短信。”
他没告诉她内容。有些阴影,自己扛着就好。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纸箱走出大厦,没人看见他脸上的雨水,也没人听见他心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但现在不同了。他身边有并肩的人,身后有同路的团队,口袋里有刚刚到账的资金,抽屉里还有尘封的证据。
雾更浓了。江面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白。但陈默知道,江水还在流,无声,却一刻不停。
就像时间,就像命运,就像所有看似不可阻挡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满胸腔。“走吧,回去。明天还有很多事。”
两人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脚步声重新响起,一轻一重,踏碎寂静。
身后的江雾里,隐约又有汽笛声传来。这次更近,更清晰,像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