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数据之困与破局之钥(2/2)
他拿起方案,掂了掂厚度,又放回桌上。然后他从夹克内袋掏出老花镜,戴上。镜腿有点松,他往上推了推。
他开始看。
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有时翻回去,重新看某一段。陈默的拿铁上来了,他端着杯子,没喝。奶泡慢慢塌陷,表面皱起来。
十分钟后,周主任摘下眼镜。
他用镜腿敲了敲方案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责任背书这一块,你们真想清楚了?”他问,“这不是闹着玩的。数据出错,影响社区决策,居民会骂娘,领导会追责。”
“想清楚了。”陈默说,“我们愿意签补充协议,如果因为我们提供的数据或模型导致决策失误,我们承担相应责任。”
“相应责任?”周主任笑了,笑容很淡,“怎么界定?赔钱?还是公开道歉?”
“溯源整改。”陈默说,“我们承诺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错误溯源,给出整改方案,并公开说明。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但我们更想把事情做对,不让错误发生。”
周主任盯着他。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嗡声。那声音持续了几秒,停了。然后响起蒸汽打奶泡的嘶嘶声,尖锐刺耳。
“年轻人有魄力。”周主任终于说,“但光有魄力不够。我要看你们实际怎么做。”
他把方案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下周三,我们内部开课题评审会。你们来汇报,现场演示。如果通过,接口权限当场开放。”
陈默心脏跳快了一拍。
“谢谢周主任。”
“别谢我。”周主任站起来,公文包挎在肩上,“谢你们自己。清澜很少推荐人,她肯开这个口,说明你们确实有点东西。”
他走到柜台,自己结了咖啡钱。
推门出去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陈默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的大楼门口。
拿铁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黏在嘴唇上,腻腻的。他抽纸巾擦了擦,纸巾上留下一圈淡褐色的印子。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消息:“怎么样?”
“下周三评审会。”陈默回,“现场演示,通过就给接口。”
“好。”
一个字,后面没再跟别的。陈默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她打出这个字时的样子,大概是微微点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收起手机,走出咖啡馆。
街上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绿化带刚浇过水的土腥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满满的。
回到公司,已经中午。
张伟团队在会议室里扎营了。三台电脑同时跑着数据,风扇呜呜响。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和图表,绿字黑底,密密麻麻。
李贺在打电话。
“对,样品今天必须送到……价格好说,但质量不能糊弄……我师弟?那更得严格,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
他声音很大,带着点狠劲。
陈默没打扰他们,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些。他坐下,打开系统界面。
淡蓝色光流再次浮现。
他默念:“推演下周三评审会的可能问题及应对。”
光流开始旋转,这次速度正常了。树状图在视野中展开,枝杈蔓延,每个节点都标注着可能的问题:数据源质疑、模型过拟合风险、实时演示网络延迟……
推演持续了三十秒。
最后停留在一个节点上:“评审组可能临时要求加入新变量,如突发天气事件对流动人口的影响。需准备弹性模型框架。”
提示闪烁,然后消失。
陈默记下。他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列弹性框架的要点。键盘声又响起来,嗒嗒嗒,清脆有力。
下午四点,沈清澜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画着模型架构图。线条很多,交错复杂,像一张蛛网。
“基底模型跑出来了。”她把平板递过来,“精度百分之八十二,但有个问题。公开数据有延迟,最近的数据也是上个月的。”
陈默接过平板。
图上的曲线平滑,但末端有个明显的拐点。那是模型根据旧数据推演的未来趋势,和现实可能已经脱节。
“数流科技的设备什么时候到?”他问。
“明天上午。”沈清澜说,“李贺已经联系了试点社区,同意我们安装。但只能装三个点,数据量还是少。”
“够启动就行。”陈默把平板还给她,“先用这三个点的实时数据,调整模型参数。下周三演示时,重点展示我们从有限数据里挖掘趋势的能力。”
沈清澜点头。
她站着没动,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划。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出她微微蹙着的眉头。
“还有事?”陈默问。
“赵志刚那边有动静。”沈清澜抬眼,“他今天下午见了我们一家硬件供应商的老板。具体谈了什么还不知道,但供应商刚才打电话来,说下周的货要延迟三天。”
陈默手指收紧。
笔筒里插着的笔被捏得微微弯曲,塑料外壳发出细碎的咔声。
“哪家供应商?”
“做环境传感器的‘敏控科技’。”沈清澜说,“他们的传感器用在社区安防监测上,替代品不好找。”
“李贺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沈清澜顿了顿,“他正在兴头上,我不想泼冷水。”
陈默松开手。笔弹回原状,但外壳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明天再跟他说。”陈默说,“先把数据接口的事定下来。传感器……我再想办法。”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想用系统推演供应商?”她问得很直接。
陈默没否认。他点了点头。
“但系统提示,信息不足。”他说,“需要知道赵志刚开出了什么条件,供应商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我去打听。”沈清澜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她。
她回头。
“别太累。”陈默说,“今晚早点回去。”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转瞬即逝。
“你也是。”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陈默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的视野里自动浮现,光流缓缓旋转。
他默念:“分析‘敏控科技’的公开信息与潜在弱点。”
光流加速。
大量信息碎片涌来:公司财报片段、股东变更记录、法律诉讼摘要、高管访谈摘录……碎片旋转、碰撞、重组。最后聚焦在一条信息上。
“三年前,‘敏控科技’曾因传感器数据造假被客户起诉,后达成和解。该事件未大规模曝光,但导致其失去银行授信额度,目前资金链紧张。”
光流停在这里,闪烁三次。
陈默睁开眼。
窗外天色暗了,晚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盯着那片红,脑子里快速过着刚才的信息。
资金链紧张。
那赵志刚开出的条件,很可能是预付款,或者高额订单。这对缺钱的供应商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但也是弱点。
他拿起手机,打给李贺。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李贺,敏控科技那边,你先别急。”陈默说,“明天我去见他们老板。另外,你立刻着手找备用供应商,不管国内国外,只要技术达标,都先接触。”
李贺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陈总,您知道了?”
“嗯。”陈默说,“货延迟三天,影响不大。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明白。”李贺声音沉下来,“我今晚就找。”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
疲惫感终于涌上来,像潮水,从脚底漫到头顶。他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沉重而缓慢。
咚咚。咚咚。
像某种倒计时。
他知道,数据接口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硬件,有施工,有调试,有赵志刚一轮又一轮的暗箭。每一关都要闯,每一关都不能倒。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系统的一条新提示,不知何时出现在屏幕上。
“关联性分析:数据质量危机与硬件供应链危机,均指向‘信息不透明’与‘责任转嫁’。建议:建立透明化协作机制,将合作伙伴纳入质量共担体系。”
陈默盯着这行字。
透明化协作。质量共担。系统在提示他,破局的关键不是对抗,是重构规则。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办公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电脑指示灯的一点绿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荒野里的狼眼,冷静,警惕,等待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