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条款博弈与初次交锋(2/2)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先从对赌条款开始吧。”张薇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张助理低沉一些,语速平缓,“您希望延长对赌期到二十四个月。理由是?”
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基于产品开发周期和市场推广的客观规律。”他说,“智慧社区解决方案从部署到产生稳定营收,通常需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十八个月的对赌期,意味着产品刚落地就要冲刺营收,这不合理。”
他说得很慢,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
张薇低头在文件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参考的行业数据略有不同。”她抬起头,“类似技术架构的公司,首年营收增长率中位数是百分之一百五十。我们设定的目标,是在这个基础上打了折扣的。”
“数据样本包含初创公司吗?”陈默问,“成立不满两年,团队小于十人的。”
张薇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包含。”她说,“但我们会剔除极端值。”
“剔除标准是什么?”陈默追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薇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陈先生,”张助理插话,试图缓和气氛,“这些细节我们可以稍后提供。我们先聚焦条款本身,好吗?”
陈默点头。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好。”他说,“那么技术决策的独立性。条款里规定,超过五十万元的技术采购或合作,需要董事会批准。这个门槛太低了。”
他调出一份准备好的列表。
“这是我们接下来半年可能涉及的技术采购项。”他把屏幕共享打开,“服务器租赁、第三方API调用、测试设备更新。每一项都可能超过五十万。如果每个都要走董事会流程,研发进度会被拖慢至少百分之三十。”
列表在屏幕上滚动。项目名称,预估金额,时间节点。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优先级。
张薇认真看着屏幕。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列表,”她问,“是已经确定的采购计划?”
“是初步规划。”陈默说,“但技术开发有其不确定性。如果每次调整都要审批,灵活度会大打折扣。”
他停顿了一下。
“我建议把门槛提高到一百五十万。或者,把审批范围限定在重大技术方向变更,而非日常采购。”
张薇没有说话。她拿起笔,在文件边缘快速写了几个字。
百叶窗的光影在她脸上移动,明暗交替。
“我们需要考虑投资风险。”张助理开口,“技术采购是现金流出的大项。如果不加以控制……”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效率。”陈默打断他,“钱花得快不可怕,可怕的是花得慢,还花不到刀刃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
张助理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陈默会这么直接。
张薇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重新审视。
“您说得有道理。”她慢慢说,“但一百五十万的门槛,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可以。”陈默说,“但我希望今天能有一个倾向性的意见。”
他看了眼时间。会议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
接下来是清算优先权、竞业禁止、知识产权归属。每一条,陈默都提出了修改建议,并附上理由。
有些理由是基于数据,有些是基于实际操作中的痛点。他讲得很细,但不说废话。
张薇的笔一直在动。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张助理的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谈到知识产权条款时,陈默调出了专利审查员的邮件截图。
“我们的核心专利正在实质审查阶段。”他说,“审查员给出了积极反馈。这意味着技术的独立性和价值,已经有了初步的官方认可。”
邮件里那句话被高亮标出。“我们认为很有价值”,白底黑字,在屏幕上格外醒目。
张薇身体前倾,仔细看了几秒。
“专利授权后,估值会有上调空间。”她说,“这个我们认可。但条款里要求的是‘完全无潜在纠纷’。您前公司的背景,可能会带来问题。”
她说得很直接。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陈默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我已经保留了所有证据。”他平静地说,“代码提交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如果对方发起诉讼,我们有充足的应诉材料。”
“诉讼本身就有成本。”张薇说,“时间成本,金钱成本,还有声誉成本。”
“所以条款应该更明确。”陈默说,“如果是基于不实指控的恶意诉讼,损失应由发起方承担。而不是简单约定‘创始人双倍回购’。”
他点开条款的那行红字。
“这个条款太绝对了。”他说,“它假设所有纠纷都是创始人的错。这不公平,也不合理。”
张薇沉默了很久。她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百叶窗的条纹影子爬到了桌面的另一端。
“我需要请示李总。”她最终说,“这条的修改,超出我的权限。”
陈默点头。“理解。那其他条款?”
“对赌期可以适当延长。”张薇重新戴上眼镜,“具体延到多久,我晚点给您答复。技术采购门槛,我个人倾向同意提高到一百万,但最终以书面确认为准。”
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缓,但多了几分认真。
“清算优先权是标准条款,不会改。”张助理补充,“竞业禁止的范围可以微调,但五年期限是底线。”
陈默一一记下。他在自己的TS文件上做了标注,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进展。
谈判进行到四十分钟时,张薇看了眼手表。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您提出的意见,我们会内部讨论。最晚明天下午,给您一份修订版。”
“好。”陈默说,“谢谢两位的时间。”
视频画面暗下去。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陈默摘下耳机。耳朵被耳罩压得有些发麻,他揉了揉。
办公室里很安静。吴浩不在工位上,可能是去洗手间了。沈清澜背对着他,正在敲键盘,背影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胸腔里那股紧绷的感觉慢慢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松弛。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还有十分钟,专利沟通就要开始。
他关掉TS文件,重新打开专利材料。图表和数据再次填满屏幕,那些熟悉的曲线和数字,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亲切。
至少在这里,一切都遵循着明确的逻辑。输入,输出,因果关系清晰可见。
不像刚才那个会议室,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每一个笑容都可能意味着算计。
沈清澜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下。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谈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默说,“有些条款可能能松,有些估计不行。”
他把刚才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沈清澜听着,偶尔点头。
“一百万的门槛,如果能定下来,已经不错了。”她说,“至于知识产权那条……”
她停顿了一下。
“李贺一定会坚持。那是他的风险底线。”
陈默知道她说得对。资本厌恶不确定性,尤其是创始人历史带来的不确定性。
“先这样吧。”他说,“等修订版出来再看。”
沈清澜把那份打印文件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尽调补充说明。”她说,“财务流水那块,我重新梳理了逻辑。你看一眼,没问题我就发过去。”
陈默拿起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摸上去微微发烫。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连最细微的疑点都给出了解释。
“很好。”他说,“就这样发吧。”
沈清澜点头。她拿起文件,转身要走,又停下。
“专利沟通,”她说,“别紧张。”
陈默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澜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鼓励。
“嗯。”他点头。
沈清澜走回自己的工位。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陈默重新戴上耳机。他调出会议号,点击接入。
这次连接得很快。画面里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着黑框眼镜,背景是一面摆满书的书架。
“王审查员您好。”陈默说,“我是陈默。”
男人点点头,表情严肃。
“那我们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