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橄榄枝与警告(2/2)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咖啡的苦香。
“很苛刻。”她轻声说。
“嗯。”
“对赌条款的营收目标,按我们目前的增速,很难达成。”沈清澜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董事会否决权范围太广,几乎涵盖所有重大运营决策。”
陈默继续往下翻。还有竞业禁止条款,要求创始团队五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以及知识产权归属,要求公司所有专利和代码必须完全独立,无任何潜在纠纷。
最后一项用红字标出:若因创始人历史问题导致公司涉诉或产生重大损失,投资方有权要求创始人按投资额双倍回购股份。
陈默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吴浩也凑过来看,但他看不懂英文,只能盯着那些数字干着急。
“陈哥,这……这算好还是不好啊?”
“不好。”沈清澜替陈默回答。“条款保护性太强,创始团队会被捆死。”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我逐条分析一下。对赌目标可以试着谈判,降低一些。董事会否决权必须缩小范围,至少技术决策不能让他们插手。”
陈默听着。沈清澜的声音很冷静,条理清晰,每个风险点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但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陈先生”。
陈默抬起头。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知道李贺为什么这时候发TS吗?”
“为什么?”
“因为专利有进展,但背景核查出问题了。”沈清澜说。“他想用苛刻条款来对冲风险。如果你接受,他就用低价锁定一个有潜力的项目。如果你不接受,他也可以说已经给过机会,是创始人自己没把握住。”
她顿了顿。
“这是资本的橄榄枝。也是警告。”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暗红色的,有细小的光点在游走。
他知道沈清澜说得对。李贺在试探他的底线,也在测试他的抗压能力。
接受这些条款,公司以后就难走了。不接受,融资可能就此黄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
“审查员那边约好时间了。”他说。“下周三下午三点,电话沟通。我给你个会议号,你准时接入就行。”
“好。”
“另外。”周明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李贺那边发TS了?”
陈默愣了一下。“您消息真灵通。”
“这个圈子不大。”周明笑笑。“TS条款看了吧?感觉怎么样?”
“有点重。”
“正常。”周明说。“第一轮融资,投资方都这样。但你要记住,条款是可以谈的。关键是你手里有什么筹码。”
“专利算筹码吗?”
“算。”周明说。“如果专利能顺利授权,估值可以往上抬。但前提是,你得让审查员相信你的技术真的值钱。”
挂掉电话,陈默重新打开TS文件。这次他看得更慢,每一行都仔细咀嚼。
沈清澜已经整理出一份修改建议,发到他邮箱。吴浩也查了一堆资料,关于对赌条款的行业标准。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的沉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
陈默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下去让脑子清醒了点。
他开始起草回复邮件。先感谢李贺的认可,表达对合作的重视。然后逐条提出修改建议,附上理由和数据支撑。
写到对赌条款时,他停住了。
沈清澜建议把营收目标降低百分之三十。但陈默知道,李贺不会轻易让步。
他调出系统界面。虚拟推演的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一直没有用。
现在,或许该推演一次了。
他输入变量:TS条款修改幅度、专利沟通结果、赵志刚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推演时长设置为三天。
系统开始运算。进度条缓缓移动,蓝色的光在屏幕上流淌。
陈默盯着那道光。屏幕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幽暗的火焰。
五分钟后,结果弹出来。三个推演分支,成功率最高的一条,是坚持对赌目标不变,但要求延长对赌期限,同时缩小董事会否决权范围。
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
不算高,但可以一试。
陈默关掉系统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继续写邮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字声密集如鼓点。
写完后,他发给沈清澜看。沈清澜快速浏览一遍,点点头。
“可以发。”她说。“但要做好被驳回的心理准备。”
“知道。”
陈默点击发送。邮件嗖的一声飞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最后一丝天光,红得像烧着的炭。
吴浩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嘎巴的响声。
“陈哥,晚上还加班吗?”
“不加了。”陈默站起来。“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他收拾东西。电脑关机,文件归档,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清澜也收拾好了。她拎起包,站在门口等陈默。
两人一起下楼。电梯里没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并肩的身影。
“专利沟通,需要我一起吗?”沈清澜问。
“不用。”陈默说。“技术细节我熟。你专心弄TS的谈判材料。”
“好。”
电梯门开。大堂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走到楼外,夜风微凉。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蚊虫。
沈清澜拦了辆车。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
“陈默。”她说,“别太拼。”
陈默愣了一下。沈清澜很少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点头。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车流里。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TS的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附件图标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又点开专利审查员的邮件。那句“我们认为很有价值”在屏幕中央,白底黑字,清晰得刺眼。
橄榄枝与警告。机会与风险。
它们同时到来,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翻转。
陈默收起手机,迈开步子。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谈判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博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三天里。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城市的霓虹像一片流淌的光海,吞没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陈默的身影融进这片光海里,很快就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窗口,像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