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泥泞中的试点(2/2)
陈默挂掉电话,走到楼外。阳光稍微暖了些,晒在背上。他在花坛边沿坐下,打开背包,拿出矿泉水。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他小口喝着,眼睛扫过小区的每一个角落。自行车棚里,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锁在铁杆上。晾衣绳下,水珠滴滴答答。
两个老头在不远处下象棋。
“将军!”一个喊。“将个屁,我的马在这儿呢!”另一个反驳。棋子拍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老吴来得很快。
他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开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车停在栅栏外,他拎着工具箱走过来,脚步很稳。“陈总?”
陈默站起身。“吴师傅。”
两人握了手。老吴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他打开工具箱,拿出几个摄像头样品。“这是常用的几种,室外防水,室内半球。”
陈默接过一个,掂了掂分量。
“要装在老楼道里。”他说。“光线差,灰尘大,还可能被碰。”
“那就用这个。”老吴挑出一个半球型的。“外壳结实,防撞。镜头角度可调,暗光效果还行。就是贵点。”
“钱不是问题,效果要好。”
老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行。点位定好了吗?”
“定了六个,但得微调。”陈默展开图纸,指着标注。“这里墙面潮,得往左移十公分。这里杂物多,支架得加高,不然拍不全。”
老吴蹲下身,眯眼看了会儿。
“这活儿不好干。”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得先清杂物,再补墙,最后才能装。一栋楼,没一个星期弄不完。”
“李总只给一个月试点期。”
“那得加人。”老吴摸出烟,想想又塞回去。“我这边能调三个师傅,但材料你得提前订。支架要定制,现在下单,最快三天。”
陈默算了下时间。
今天周四,下周一材料到位,周二开始施工……来得及,但很紧。他打开手机日历,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
“可以。”他说。“吴师傅,您今天能先看看现场,出个详细报价吗?”
“能。”
两人重新走进四号楼。老吴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更多问题。“这电线是老铝线,带不动大功率。得单独拉一条铜线。还有这墙角,你看,有裂缝,得灌浆,不然支架装了也白装。”
他边说边用粉笔在墙上画记号。
陈默跟在后面,手机拍照,录音。灰尘被脚步带起来,在光柱里翻滚。爬到八楼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老了。”老吴扶着腰。“十年前,这种楼一天上下十趟不带喘。”
“您经验丰富。”
“干多了,啥情况都见过。”老吴抹了把汗。“最怕的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去年在另一个小区,装好的摄像头,第二天让人拿油漆喷了。”
“为什么?”
“嫌侵犯隐私。”老吴耸耸肩。“其实就拍个楼道,能侵犯啥。但有人就是不愿意。”
十一点半,全部看完。
两人回到楼外。老吴蹲在花坛边,在报价单上写写画画。数字跳出来:材料费,人工费,杂项开支……加起来比陈默预算高了百分之三十。
“得这个数。”老吴把单子递给他。“少了干不了。”
陈默接过单子,看了两遍。“能再压缩点吗?比如支架,用标准件改造,不行吗?”
“改造也行,但丑,也不稳。”老吴说。“你们这是试点,做漂亮点,后面才好推广。做得将就,人家一眼就看出来。”
有道理。
陈默把报价单折好,放进口袋。“我回去确认一下,晚点给您答复。”
“行。”老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等你信。”
面包车开走了,留下一股尾气味。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口。阳光挪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他摸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
得找个地方充电,整理资料。
小区门口有家快餐店,他走进去。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他点了份炒饭,要了杯热水,坐在靠墙的位置。
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
邮件箱里有三封新邮件。李建国助理发来的POC补充要求,沈清澜转发的安装规范,还有一家摄像头供应商的报价单。
他先看补充要求。
条款增加了两条:施工期间不得影响居民日常用水用电,每晚六点前必须清理现场所有建筑垃圾。违者罚款。
炒饭端上来,油光发亮。
他一边吃,一边整理上午的数据。照片导入,标注问题点。录音转文字,提取关键信息。三维模型和图纸叠加,生成新的点位图。
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
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个问题。光照不足,电源缺失,墙面破损,杂物占道……理想中的干净楼道,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动。
沈清澜打来电话。“怎么样?”
“比预想的难。”陈默咽下嘴里的饭。“楼道暗,杂物多,弱电井堵死了。安装公司报价超预算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能解决吗?”沈清澜问。
“能,但时间紧。”陈默调出新方案。“我打算调整技术参数,降低最低照度要求。支架定制,走明线。电源从物业总表拉,我们付电费。”
“居民那边呢?”
“还没开始沟通。”陈默说。“物业王主任说了,他们只协调,不担保。”
“那就得你自己去敲门。”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一家家敲,说明情况,争取同意。这是最笨的方法,但也最有效。”
陈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知道了。”他说。
“还有。”沈清澜顿了顿。“李建国刚才给我发了条信息,问进展。我回复说现场勘查中。他回了两个字:抓紧。”
“他在催?”
“更像是提醒。”沈清澜说。“这种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盯的人很多。你做得慢,可能就有人插进来。”
电话挂断后,陈默盯着炒饭看了很久。
油已经凝了,结成白色的块。他扒拉了两口,再也吃不下去。结账出门,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
他决定再去一趟四号楼。
这次不量尺寸,不拍照片,就单纯看看。看看那些门,那些窗户,那些堆在楼道里的、落满灰尘的生活痕迹。
三楼的电视声还在响。
五楼的门上贴着孩子的拼音挂图,aoe写得歪歪扭扭。七楼的阳台晾着一件小学校服,袖子短了一截。
走到十一楼,他停下。
这层的楼道干净些,没有杂物。墙角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枯了大半,但还在努力抽新芽。花盆
陈默蹲下身,摸了摸叶子。
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他想起沈清澜那句话:“种子落进土里,是好是坏,总要长出来看看。”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天台上锁着,但旁边的窗户开着。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远处是城市的新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里干净,整洁,充满秩序。
而这里,泥泞,杂乱,充满不可控的变量。但他的摄像头,就要装在这里。装在斑驳的墙上,装在昏暗的楼道里,装在居民怀疑的目光中。
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基于最新数据,推演完成。调整后方案可行性提升至78%。关键风险点:居民同意率不足60%。建议:准备小礼品(如垃圾袋、门把手套)上门沟通,提高接受度。”
陈默关掉界面。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更明显些。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红点还在闪,像一片沉默的星图。
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的敲打声。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灰扑扑的、陈旧的小区。然后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更稳。背包里的图纸沙沙响,像某种回应。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撞见王主任。
王主任正跟人吵架,对方是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说了多少次,别在门口堆!”王主任吼。“挡道!”
老头嘟嘟囔囔,慢慢把纸箱搬上车。
陈默没打招呼,径直走过。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他决定不回出租屋。
直接去创业园区的临时办公室,那里安静,有电,有网络。今晚得把新方案赶出来,明天一早发给沈清澜和老吴。
还要准备小礼品。
垃圾袋,门把手套,可能再加几个灯泡。花不了多少钱,但能减少一些阻力。他盘算着,脚步越来越快。
巷子里的共享单车还在。
他扫开一辆,骑上去。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但他没减速,反而用力蹬了几脚,冲出巷口。
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午后的燥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学写代码的时候。那个程序简单得要命,就是在屏幕上输出一行字:“Hello,World。”
而此刻,他要对这个世界说的第一句话,将印在“永安居”斑驳的墙面上。
无声,但必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