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待与焦灼(2/2)
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冰凉。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车灯划破昏暗。
新的一天。
等待结束了。焦灼还在,但被压成了薄薄一片,垫在脚底。踩上去,有点硌,但站得稳。
他关窗,换衣服。
动作利落,没有停顿。穿好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到电脑前,拔掉电源线,卷好。
装进背包,拉上拉链。
声音清脆,咔哒一声。他背上包,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拧开,走出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让它亮起。昏黄的光,一级一级台阶往下照。
他走得很快。
走到楼底,推开单元门。外面天亮了点,灰白色。早点摊的油锅又滋啦响起来,白汽升腾。
他看了一眼,没停。
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早高峰还没开始,车流稀疏。他在公交站牌下站住,等车。
背包有点沉,勒着肩膀。
他调整了一下肩带,抬头看站牌。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站点,他找到去创新园区的那一趟。
车来了,门打开。
他投币,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背包抱在怀里。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商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关着。
只有便利店亮着灯,24小时营业。店员在整理货架,背影模模糊糊。
陈默靠窗,额头贴着玻璃。
凉意渗进来。他闭上眼,养神。耳朵里听到引擎声,报站声,其他乘客的交谈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车摇摇晃晃,像摇篮。他几乎要睡过去,但意识很清醒。在清醒和迷糊的交界处,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能数清每一次呼吸。
到站了。他睁开眼,下车。创新园区东门,星巴克的绿色招牌已经看得见。
还早,才上午九点。
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他站在路边,看了看招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附近有家图书馆。
他去过几次,知道那里安静,有插座。可以最后再过一遍代码,润色演示稿。
脚步不疾不徐。
阳光终于出来了,很淡,穿过云层洒在地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拉得很长。
背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里面装着电脑,装着代码,装着这一个月全部的心血。也装着那枚抛起的硬币。
终于要落下了。
他走进图书馆,冷气扑面。登记,找座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代码跳出来,整齐排列。
他深吸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按下启动钮。
等待结束了。焦灼还在,但已经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硬,更沉,压在心底,成为基石。
他继续敲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到桌角,又移开。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偶尔抬头,看墙上时钟。指针走得很稳,不紧不慢。离三点越来越近。
他保存所有文件,合上电脑。
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脑子里清空,什么也不想。只感受呼吸,一进一出。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
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到星巴克门口,推门进去。咖啡香混着暖意涌来。
他找了个靠墙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服务员端过来,杯子烫手。他握着,等。
等那个灰色针织衫的身影。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来。桌上光影分明,一半亮,一半暗。
他坐在明暗交界处。
咖啡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五十。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像心跳。
门被推开,铃铛响。
他抬头看。不是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买了咖啡,又匆匆离开。
门关上,铃声余韵散去。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电脑包。黑色尼龙面料,磨得有点起毛。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
两点五十五。
他打开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桌面干净。他点开演示文件夹,检查最后一个参数。
确认无误,关闭。
两点五十八。
他合上电脑,坐直身体。后背离开椅背,肩膀微微绷紧。耳朵竖起,听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很稳,不慌不忙。在门口停住,门被推开。
铃铛又响。
陈默转头,看向门口。沈清澜走进来,还是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扫视店内,目光落在他这边。
陈默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下。沈清澜看见,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
走到桌边,停下。
“没迟到。”她说,语气平淡。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和车钥匙,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刚到。”陈默说。
服务员过来,沈清澜点了杯拿铁。等服务员走开,她才看向陈默。“电脑带了吗?”
“带了。”陈默拍拍电脑包。
“那就开始吧。”她说,没有寒暄。眼神直接,像手术刀。“给我看你的‘瞬瞳’。”
陈默点头,拉开背包拉链。
手指碰到电脑外壳,金属冰凉。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
蓝光照在他脸上。
沈清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锁定屏幕,像猎人锁定猎物。店里背景音嘈杂,但这一桌很静。
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默点开演示程序。界面跳出来,简洁的黑色背景,中央一个启动按钮。
他吸了口气,点击。
等待开始了。但这次的等待,和之前不同。不是悬在半空,而是踩在实地。
虽然还不知道,脚下是坚石还是流沙。
程序加载,进度条缓缓移动。百分之十,二十,三十。数字跳得很慢,每一秒都拉长。
沈清澜没催,只是看着。
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没有声音。眼神专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
陈默也看着屏幕。
余光里,能看见她的侧脸。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毛很长,垂着。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
界面切换,演示正式开始。第一个测试场景跳出来,是城市街头的实时监控画面。
车流,行人,信号灯。
陈默移动鼠标,指向画面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影。“这里,”他说,“放大。”
算法响应,图像瞬间清晰。
人脸轮廓,衣服纹理,甚至手里的手机型号。细节一层层还原,像拨开迷雾。
沈清澜眉毛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陈默看见了。他没停,继续操作。切换到下一个场景,低照度下的车库。
画面几乎全黑。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一点微弱的光。算法启动,画面逐渐亮起。不是简单的提亮,是重建。
阴影里的车,墙角的水管,地上的油渍。
一一显现。沈清澜身体前倾更多,几乎要贴到屏幕。她伸手,“鼠标给我。”
陈默递过去。
她接过,快速操作。点开参数面板,调整几个滑块。画面变化,细节更锐利,但噪点也增加。
她皱眉,又调回去。
“眩光处理模块,”她说,“单独调出来看看。”陈默点头,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图表和曲线跳出来。
沈清澜盯着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缩小,对比数据。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在计算。
咖啡送来了。
她没抬头,只是摆摆手。服务员把杯子放在桌边,小心地退开。热气袅袅上升。
陈默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更苦。他咽下去,喉咙发紧。眼睛看着沈清澜,她在屏幕上标记了几个点。
“这里,”她说,“为什么用这个卷积核?”
问题来了。第一个。陈默吸口气,开始解释。语速平稳,数据准确。他从背包侧袋拿出打印的草图,铺在桌上。
手指点着图表,一步步推导。
沈清澜听着,偶尔点头。没打断,直到他说完。然后她问第二个问题,更深,更刁钻。
陈默答了。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像考试,但考官就在对面,眼睛盯着你,不错过任何一丝犹豫。
他答到第五个时,后背出了汗。
衬衫黏在皮肤上,不舒服。但他没动,继续讲。声音有点干,他喝了口水。
沈清澜也端起拿铁,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杯沿有浅浅的口红印。她看着陈默,“最后一个问题。”
陈默点头,等着。
“这个算法框架,”她说,“是你从头设计的?”问题简单,但分量很重。
陈默停顿了一秒。
“是。”他说,“每一个模块。”补充道,“当然,借鉴了开源社区的思路,但架构是原创的。”
沈清澜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腿上。目光从屏幕移到陈默脸上,上下扫视。像在评估,不只是技术,是人。
陈默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店里音乐换了,柔和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悠悠的,像黄昏时分的街道。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别处。
他们这桌在阴影里,光线暗淡。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蓝盈盈的。
沈清澜终于开口。
“演示我看了。”她说,语气还是平淡。“技术上有亮点,尤其是低照度处理。”
陈默等着“但是”。
“但是,”她果然说了,“工程化很差。代码冗余,错误处理几乎没有,性能优化为零。”
陈默点头。“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做?”
“时间不够。”陈默实话实说,“我一个人,一个月。只能先保证核心算法跑通。”
沈清澜沉默。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次有声音。笃,笃,笃。三下,停住。“给你两周,能改到什么程度?”
陈默心里一跳。
“基础框架可以重构。”他说,“错误处理加上,性能优化做第一轮。”顿了顿,“如果有文档和测试用例的话。”
“文档你写。”
“测试用例呢?”
“我来提供。”沈清澜说,“真实场景的数据,脱敏过的。”她拿起车钥匙,“两周后,同样的地方,同样时间。”
“我需要看到可用的原型。”
陈默深吸口气。“好。”
沈清澜站起来,拿起笔记本。“今天就这样。”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你最近在找工作吗?”
问题突兀。
陈默摇头。“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陈默说,“而且,也不想找。”话说得直接,没修饰。
沈清澜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她说,推门离开。铃铛响,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陈默坐在原地,没动。
电脑屏幕还亮着,演示界面停在最后。
他伸手,合上电脑。啪一声,屋里暗了一档。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口的什么东西,松开了。
但又绷上了新的。两周,重构,测试用例。任务清晰,时间紧迫。
他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喝完。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收拾东西。电脑装回背包,草图叠好。
站起来,肩膀有点酸。
走到柜台结账,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付过了。陈默愣了一下,点头。
走出星巴克,下午的阳光正好。
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背上包,往公交站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
等车时,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还是空的。但他不急了。锁屏,放回口袋。
车来了,他上车。
坐在靠窗位置,看外面街景。商店都开门了,人来人往。阳光洒在橱窗上,反着光。
他闭上眼,休息。
脑子里在规划接下来两周。时间表,任务拆解,难点预估。一个个方块在脑内排列,整齐有序。
车摇摇晃晃,像摇篮。
他几乎要睡过去。但意识清醒,在清醒和迷糊的交界处,时间再次变慢。
慢到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在眼皮上,暖暖的。像某种确认,某种许可。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弧度。
车到站,他下车。
走回巷子,上楼。开门,进屋。放下背包,脱下外套。走到电脑前,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
他打开日历,标记两周后的日期。红色圆圈,很醒目。然后新建文档,开始列计划。
第一项:重构架构。
敲击声响起,嗒嗒嗒嗒。密集,连贯,像某种宣言。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黄昏降临。
他没开灯。
就让屏幕的光照着键盘,照着手指,照着专注的脸。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晃动。
夜晚来了。
等待结束了。焦灼也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更沉,更实,像握在手里的刀。
磨锋利了,才能挥出去。
他继续敲击。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巷子浸在橙黄的光里。飞蛾又开始扑腾。
翅膀拍在玻璃上,很轻的啪啪声。
像在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