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风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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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哥在碱湖边上,蹲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
是风太大。
戈壁的夜风从西边灌过来。
越过砂岩上的沟槽。
越过碱湖边缘白花花的盐壳。
越过芨芨草丛。
呜呜地响。
像是有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吹角。
他把毯子裹紧了些。
靠在青骢马腹侧。
望着头顶那片,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星空。
戈壁上的星星,比积石山还亮。
一颗一颗钉在天上。
像无数把淬过火的刀。
他想起小梁山在驿馆门口,教他认图时说过的话。
戈壁上最可怕的不是没有水。是一个人走。
他那时候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一个人走。
不是怕死。
是怕死了以后。
怀里的水源图,没有人接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青骢马在湖边饮了水。
他啃了半块干饼。
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借着晨光,看碱湖的位置。
图上最西边的标注,还是那四个字。
碱湖,可饮牲口。
旁边是他昨天画的圆圈。
圈外,是空白。
他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在空白处,画了一条向西延伸的线。
线的末端,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站起来。
把毯子卷好,驮上马背。
翻身上马。
继续向西走。
碱湖西边的戈壁,比东边更荒。
连芨芨草都不长了。
只有一丛丛枯死的红柳根。
红柳根上,挂着几缕被风撕碎的布条。
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像是招魂的幡。
马蹄踏在盐碱地上。
留下浅浅的蹄印。
很快,就被风吹平了。
走了约莫半日。
戈壁上,忽然出现一片废墟。
不是凉州戍卒那种小哨站。
是一座城。
城墙已经塌了大半。
几段残垣断壁,立在风沙里。
最高的那段,还能看出箭楼的轮廓。
城门早已不在了。
门洞里的石板路,被沙土埋了半截。
石板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骆驼刺。
城里的房屋也塌了。
只剩下几堵土墙。
土墙上,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不是新火。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火。
烧完之后,又被风沙磨了几百年。
焦痕已淡得,像一片模糊的墨渍。
废墟里散落着碎陶片、锈断的铁钉。
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磨。
还有几具,被风沙磨得光滑的白骨。
白骨旁边没有兵器。
只有一把断了柄的锄头。
锄刃锈得不成样子。
木柄早已烂光。
丁小哥在废墟里走了很久。
把每一堵残墙都看了一遍。
把每一具白骨,都蹲下来辨认。
没有军牌。
没有刻字。
没有能认出身份的东西。
他站在废墟最高处。
那半截箭楼上。
望着城外的戈壁。
忽然明白。
这是一座死城。
所有活人都走了。
所有走不了的人,都死了。
他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在图上,把这片废墟标成一个黑色的方框。
旁边注明。
沙碛废城,无主白骨。
然后收好图。
翻身上马。
继续向西。
越往西。
地面上的碎石越少。
沙土越细。
最后变成一片黄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发光的细沙地。
马蹄踩在细沙上。
陷下去,又拔出来。
走得很吃力。
他下马,牵着马走。
忽然看见沙地上,有东西在闪光。
不是水。
是一小块金属片。
埋在沙土里,只露出一个角。
被正午的日头,照得发亮。
他蹲下来,扒开沙土。
金属片越扒越大。
最后,挖出一面铜镜。
铜镜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镜面坑坑洼洼,照不出任何东西。
可镜背的花纹,还看得出。
不是草原上的兽纹。
也不是吐蕃的莲花纹。
是汉人的缠枝纹。
铜镜旁边,还有一些碎陶片。
陶片上有墨书的字。
笔画已经模糊了。
只看得出最后两笔。
往西。
当天夜里。
他在细沙地上,扎了营。
没有篝火。
没有能烧的东西。
也没有能挡风的岩石。
他躺在沙地上。
把毯子裹紧。
望着头顶那片,被星空填满的天。
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
用手摸着,镜背上那些被锈蚀得浅浅的缠枝纹。
他又把水源图掏出来,摊在膝上。
在白天标注的废墟旁边,写了几行小字。
此城西去,沙中掘得铜镜一面,镜背有缠枝纹,疑为汉时故物。
写完后,停了停。
又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凉州戍卒废墟里,带出来的军牌残片。
铁已锈成渣。
字迹全无。
他把铜镜和军牌残片,并排放在水源图旁边。
然后用炭笔,在废城和铜镜标注之间,画了一道细线。
旁边写了两个字。
往西。
这废墟和铜镜的主人,大约也是在找水。
他们找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们的路,断在了这里。
而他,要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
细沙地上,起了风。
不是沙暴。
是那种裹着细沙的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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