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砺剑秣马(2/2)
吴用点头:“燕青的人有所察觉,但对方非常小心,接头地点多在营外,方式隐秘,尚未抓到实证。
接触对象,多是原梁山旧部中那些家小仍在北地、或当年对招安抵触不甚激烈之人。所传口信,无非是‘念旧’、‘留后路’、‘朝廷宽容’云云。”
林冲脸色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在发生。沙子,已经渗进了靴子。
“名单有吗?”
“有大致范围,约十余人。已命燕青暗中重点留意。”吴用递过一张小纸条。
林冲就着火光看了,上面有几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只是略有印象。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亦需怀柔。”吴用缓缓道,“可寻一适当时机,比如战前动员,由员外亲自出面,将话挑明。既申明军纪大义,断绝某些人侥幸之想,亦给予坦白机会。
对于铁心要走的……不如趁早清除,以免战时酿成大祸。对于动摇者,则可加以笼络安抚,许以重利,严加看管。”
林冲沉默片刻,摇头:“战前清洗,易动摇军心,反中宋江下怀。名单上这些人,未必真敢反,多是心存犹豫,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明日,我逐一找他们谈话。不必训斥,只问他们家中情况,南来后有何难处,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让他们明白,我知他们处境,但仍信任他们,望他们莫负此信。同时,将其调离关键岗位,置于可掌控之处。”
吴用想了想,叹道:“员外仁厚。只是……人心难测,需防万一。”
“我心中有数。”林冲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江北,“大战将至,内部不能先乱。若真有人冥顽不灵……”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次日,林冲依计行事。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以巡查、询问军务为由,逐一召见了名单上的十余人。
谈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关切地询问其家乡亲人、在南方的适应情况,对飞虎军有何建议。
对于其中两人家中确有老幼在北、面露难色的,林冲甚至私下允诺,若他们有所顾虑,可暂调至后勤或辅兵岗位,无需直面旧日兄弟。
这番举动效果出乎意料。多数人被林冲的坦诚与信任所感,惶恐之余,纷纷表示愿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那两名家在北地的士卒更是感激涕零,主动要求留在战兵序列,以表心迹。当然,林冲并未完全放心,暗中调整了他们的岗位和所属编队,加强了同袍之间的互相监督。
内部隐患暂时得以安抚,但外部的压力与日俱增。第七日,燕青带回确凿消息:高俅主力前锋已抵达庐州,与宋江部汇合。大军正在庐州休整、补充粮草,并征集船只。
同时,探马在江北多个渡口发现大量新造和调集的战船、渡船,数量远超王禀上次进攻时。
“高俅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准备大规模渡江了。”吴用指着地图上庐州至鄱阳湖口的江段,“其兵力雄厚,很可能多路并进,同时选择数个渡口强渡,令我军难以兼顾。”
“我们的援军还需三日方能抵达。”林冲计算着时间,“必须在援军到来前,守住江防,挫其锐气。不能让他们轻易建立滩头阵地。”
他召集众将,部署应对之策:“邹渊,水营所有战船、快船尽数出动,沿江巡弋,重点监控上游可能渡江的河湾、沙洲。
不求与敌水军决战,但需骚扰、迟滞其渡江船队,尤其要打击其运兵船和辎重船。可用火船、水鬼突袭等法。”
“武松、鲁大师,步战营分成三部,一部留守大营,两部前出至江边预设阵地,依托工事,阻击登陆之敌。记住,敌军初登岸时最为混乱,务必给予迎头痛击,将其赶回江中。”
“燕青,侦骑营全部撒出去,紧盯敌军主力动向,尤其是船队集结地和可能的登岸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来多少。”
“吴先生坐镇中军,协调各方,调配物资。”
众将领命,各自备战。整个飞虎军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弦丝紧绷,箭在弦上。
方腊承诺的东线援军先头部队,在第九日傍晚抵达,约三千人,由方腊族弟方杰统领。
方杰年轻气盛,对方腊将西线指挥权交予“客将”林冲本有些不服,但见到飞虎军严整的营垒、高昂的士气和林冲本人沉静威严的气度后,收敛了几分傲气,表示愿听调遣。
林冲将方杰部暂时安置在湖口水寨侧后,作为预备队,并让吴用向其详细介绍了当前敌我态势与防御计划。
第十日,高俅大军动了。
黎明时分,江上大雾再起。但与以往不同,这次雾中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以及无数船桨划水的哗啦声。
燕青的哨船发回急报:北岸至少五个渡口,同时涌出大量战船和运兵船,帆樯如林,声势浩大,直扑南岸!
其中,规模最大的一股,船队中央簇拥着数艘高大的楼船,船上旗帜鲜明,正是高俅的帅旗!而其突击方向,赫然是鄱阳湖口上游三十里的一处名为“翠螺滩”的江岸——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滩头开阔,利于大部队登陆展开,但距离飞虎军主力和湖口水寨都有一定距离,守军相对薄弱。
“高俅老贼,倒是选了个好地方。”林冲接到急报,眼神锐利,“传令邹渊,水营全力拦截翠螺滩方向的敌船队,不惜代价,迟滞其登陆!武松,你率一千步战营,立刻驰援翠螺滩沿岸阵地!方杰将军,请你率本部三千人,随后跟进,务必守住滩头,不许一兵一卒站稳脚跟!”
“得令!”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飞虎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林冲披甲持枪,在亲卫簇拥下登上营中最高望楼。放眼望去,长江之上,雾锁千船,鼓角震天。更远处,高俅的楼船巨舰如同移动的山岳,缓缓压来。
江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积聚起了厚厚的乌云。一场决定西线命运,乃至影响整个江南战局的惨烈攻防战,就在这江雾弥漫、山雨欲来的清晨,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林冲知道,这场战斗,或许只是开始。在高俅的帅旗之后,在那些汹涌而来的兵船之中,是否有一双复杂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南岸,注视着“林”字大旗的方向?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枪,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笃定。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带着怎样的过往与说辞,今日,唯有血战。
枪锋所向,即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