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登山豹吃瘪(上)(1/1)
话说南宋高宗年间,临安府外三十里地,有个不起眼的村落唤作小月屯。这地界紧挨着官道,南来北往的货郎、镖师常打这儿经过,倒也不算偏僻,可正因如此,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藏着不少专靠钻营度日的人物。屯子西头那座三皇庙,原是前朝修建的古刹,朱红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楣上三皇庙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院里的香炉积着半尺厚的灰,本是供奉天皇、地皇、人皇的清净之地,谁成想近来却成了一群匪棍的聚集地。每日天刚破晓,庙前那片空地上就闹开了锅,二十来个汉子赤着上身,露出黝黑或蜡黄的脊梁,穿着打补丁的短打,抡枪舞棒时扯着嗓子喊号子,声浪能传到二里地外的李家酒铺,倒把这破庙的死寂搅得烟消云散,活脱脱成了个野戏台子。
这群人的领头者,不是旁人,正是本地跺跺脚都能让土坯墙颤三颤的登山豹子李平。这李平生得五短身材,却偏偏膀阔腰圆,往那儿一站就像个铁墩子,一张紫膛脸膛透着股悍气,嵌着双铜铃大眼,瞪人时竟有几分威慑力,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带着股山大王的蛮横劲儿。他早年在山里打猎时,遇着一头三百来斤的黑瞎子,正愁没法脱身,恰逢小月屯的侠义之士马静路过,抡起双锏就把黑瞎子打跑了。李平感激涕零,跪地拜师,马静见他还算憨厚,便教了他几年武艺。虽说李平资质平平,只学了五成能耐,可在这乡野之间已是难逢敌手——尤其是他那腿脚,爬起山来如猿猴般灵巧,陡峭的崖壁说上就上,登山豹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他有个亲兄弟叫李安哥,在屯外官道旁开了家李家酒铺,这群匪棍每日练完艺就往酒铺钻,点上两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赊账是常事,可李平仗着自己的名头,倒也没人敢催,一来二去,这群人就成了酒铺的常驻客。
这日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才泛出一抹鱼肚白,三皇庙前的空地上就闹开了锅。二十来个汉子赤着上身,有的脊梁上还带着旧伤疤,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正围着场子练艺。最显眼的是个瘦高个,外号平天转的贾有元,他抡着柄锈迹斑斑的单刀,刀光倒是舞得挺欢,作响,可脚下却虚浮得很,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转了两个圈,脚下一滑,踉跄着差点摔个狗啃泥,单刀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哄笑,有人拍着大腿喊:贾有元!你这哪是练刀,分明是耍猴呢!就你这两下子,遇上货郎都打不过,还想劫道?贾有元本就瘦,一着急脸涨得通红,像根熟透的辣椒,他把刀往地上一戳,刀刃插进土里约摸半寸,梗着脖子喊:笑什么笑!有本事你们来试试?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黑脸大汉应声而出,这汉子名叫任顺,外号满天飞,长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抄起杆碗口粗的长枪,大喝一声,就朝着贾有元扎了过来。可他空有一身蛮力,枪法却稀松得很,枪尖歪歪扭扭,像是打摆子,连贾有元的衣角都没碰到。贾有元侧身一闪,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嬉皮笑脸地逗他:任大哥,你这枪是要扎苍蝇啊?瞄准点再扎,别伤着自己人!任顺脸一黑,收枪时没稳住,枪杆撞在自己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场子边的石墩上,李平正抱着胳膊瞧热闹,手里端着碗浓茶,茶碗是粗瓷的,边缘还缺了个小口。他看着这群手下练艺,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撇着,显然是瞧不上眼。心里正犯嘀咕:这群人哪是学武艺的料,大多是本地的无赖泼皮,有偷鸡摸狗的转心狼张二,有讹诈货郎的黑心狼胡得宜,还有专抢小孩糖吃的满街狼刘三、花尾狼赵四,光听外号就知道不是善茬。他们拜自己为师,说是学武艺闯荡江湖,实则是想借着他登山豹的名号在本地充光棍,平日里欺负欺负老实人,吃拿卡要更方便。李平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也乐得收着他们——一来这些人在他兄弟的酒铺消费,虽说常赊账,但逢年过节总会凑点钱还上,多少能帮衬李安哥;二来多些人手,走在街上也有气势,屯里的人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李平很是受用。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罢了。他呷了口浓茶,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带着股苦涩味,却也能提神。看着场子里乱哄哄的景象,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马大哥要是见了这光景,非得骂我胡闹不可。
正想着,人群里突然走出个穿青布长衫的汉子,这人姓胡名得宜,外号黑心狼,是这群人里为数不多识几个字的,脑子也比其他人活络些,众人都捧着他叫。他掸了掸长衫上的尘土,走到李平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师父,您老歇着呢?有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平放下茶碗,挑眉道:胡军师有话不妨直说,跟我还藏着掖着干什么?胡得宜往场子里扫了一圈,见众人都停了练艺,齐刷刷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师父您别多心,不是我们嫌您教得不好,实在是名师出高徒这话有道理啊!您的本事是跟马静马大爷学的,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咱们要是能请马大爷亲自指点指点,哪怕只是点拨几句,那也比跟着您练强十倍百倍啊!到时候咱们这群人,保管能在临安府外闯出名堂来!
李平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碗顿了顿,茶水溅出几滴在石墩上。他心里清楚,胡得宜这话听着是抬举马静,实则是嫌自己本事不够。可他也没法反驳,毕竟自己只学了马静五成武艺,真要较真,确实拿不出手。他放下茶碗,挑眉道:胡军师有话不妨直说,别绕弯子。胡得宜见李平没生气,胆子更大了,往场子里扫了一圈,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师父您别多心,真不是我们挑理。您想啊,您的本事是跟马静马大爷学的,马大爷是什么人物?那是铁面夜叉,一双铜锏打遍江南无敌手,多少江湖好汉都得给几分面子。咱们要是能请马大爷亲自指点指点,哪怕只是教几套基础招式,那也比跟着您练强十倍百倍啊!到时候咱们这三皇庙的把式场,保管能在临安府周边打响名声!
这话一出,场子里立刻安静下来,连苍蝇飞的声音都能听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透着兴奋。马静的名号在小月屯乃至周边十里八乡,那可是如雷贯耳,人送外号铁面夜叉——不是说他心狠,而是说他为人正直,黑白分明,谁要是敢作恶,他绝不姑息。据说马静一身家传武艺出神入化,尤其是那双熟铜锏,重六十斤,舞起来风雨不透,当年曾一人一锏打跑了十几个劫道的山贼,救了整整一支镖队。要是能拜马静为师,别说在本地耍横,就是去临安府城里闯荡,也有底气了。有人悄悄说:要是能让马大爷教咱们,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还有人说:到时候咱们也能像马大爷那样,当侠义之士,多风光!一时间,众人看向李平的眼神都充满了期待。
贾有元第一个从人群里跳出来,拍着胸脯附和:军师说得对!马大爷那可是真英雄,我亲眼见过!上次村口那石碾子,足有五百来斤,马大爷单手就举起来了,脸不红气不喘,还绕着村口走了三圈!那本事,咱这辈子都赶不上!要是能让马大爷教咱们,哪怕只学一招半式,也够咱们受用终身了!任顺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就是!现在屯里的人见了咱们,虽说不敢惹,但背地里都叫咱们泼皮!要是能请动马大爷,咱这把式场的名声立马就响了,到时候谁还敢小瞧咱们?说不定还有人主动来拜咱们为师呢!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说:师父,您快去请马大爷吧!是啊师父,您跟马大爷关系那么好,他肯定会给您面子的!只要马大爷肯来,咱们以后都听您的,再也不偷鸡摸狗了!
李平听着众人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他跟马静的交情,那是过命的——当年他在黑风山打猎,遇着一头成了精的黑瞎子,爪子比菜刀还锋利,他拉满弓射了三箭都没伤到要害,反被黑瞎子逼到了悬崖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静路过,抡起双锏就跟黑瞎子打了起来,那黑瞎子挨了几锏,疼得嗷嗷叫,最后被马静一锏砸中脑袋,当场毙命。后来马静见他可怜,又觉得他还算忠厚,就主动教他武艺,连家里的祖传拳谱都借给他看了几天。可李平也知道,马静为人正直,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些匪棍无赖——上次屯里的满街狼刘三偷了张老汉的鸡,被马静撞见,当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逼着刘三赔了张老汉三只鸡。要是让马静来教这群偷鸡摸狗的货色,恐怕第一个就会翻脸,说不定还会骂自己败坏门风。可他架不住众人撺掇,尤其是胡得宜,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师父,您跟马大爷情同手足,比亲兄弟还亲!只要您开口,马大爷还能不给您面子?再说了,咱们也不是让他天天来教,就是偶尔来点拨几句,撑撑场面就行。您要是能请动他,这群兄弟以后肯定对您服服帖帖的,您在小月屯的名声也会更响!李平被说得心活了,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犹豫了半天,终究点了头:行,我先跟马大哥提提,探探他的口风。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马大哥性子倔,要是他不答应,你们可别埋怨我。
可李平还没来得及去马静家,胡得宜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觉得李平性子太磨叽,要是等李平去说,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当晚就撺掇着众人凑钱备厚礼——有从张屠户家赊的半扇猪肉,有从王酒坊里偷的两坛好酒,还有从李木匠家讹来的一套红木桌椅,甚至还拉着屯里识文断字的王先生,写了张大红帖子,上面写着恭请马静马大爷莅临三皇庙指点武艺,三皇庙众弟子敬上。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胡得宜就带着二十来个汉子,抬着礼品,簇拥着往马静家去了。马静家住在小月屯东头,是座独门独院的宅子,青砖黛瓦,院墙足有一人多高,门口摆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狮子眼睛瞪得溜圆,透着股威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相比之下,三皇庙那破落户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门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周,跟着马静好几年了,见门口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腰里别着刀,赶紧抄起门后的木棍拦着: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家大爷还没起呢!再往前闯,我就喊人了!胡得宜赶紧换上副笑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帖子,双手递过去,点头哈腰地说:周大爷,您别误会,我们是三皇庙练艺的,都是李平李大哥的徒弟。久闻马大爷威名,特意来拜见他老人家,想请他去指点指点武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说着,就示意手下把猪肉、好酒往门里搬。周老汉接过帖子,上下打量了胡得宜几眼,见他说得诚恳,又提到了李平,犹豫了一下说:你们等着,我去通禀一声。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子,不多时就出来了,面无表情地说:我家大爷说了,请你们进去。
众人跟着周老汉进了院子,顿时被院里的景象惊呆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的地面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株牡丹,开得正艳。正屋门口站着一个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马静。这马静约莫四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身着一身蓝色短打,腰间系着条黑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对铜锏,锏身锃亮,显然是经常擦拭。他往那一站,就如铁塔一般,自带一股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众人见状,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一个个低着头,赶紧齐刷刷地拱手:拜见马大爷!声音参差不齐,还有人因为紧张,声音都发颤了。
马静抱拳还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眉头微微一皱——这些人的面相他都认得,不是偷鸡摸狗的无赖,就是讹诈乡邻的泼皮,平日里在小月屯作恶多端,他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们了,只是碍于李平的面子,才一直没动手。如今见他们找上门来,心里已然有了数。众位找我,不知有何要事?马静开口问道,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胡得宜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马大爷,我们都是真心想习练武艺,久闻您老人家威名远扬,如雷贯耳,特意来请您去三皇庙当我们的总师父,指点我们一二。只要您肯答应,我们每月都有孝敬——猪肉、好酒、银子,您要什么有什么!说着,就示意手下把礼品递上来,那半扇猪肉还滴着血,两坛好酒的封口都没拆。
马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礼品拿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众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实在没时间指点你们。他顿了顿,找了个借口——他母亲确实身体不太好,前些天受了风寒,一直在卧床休息,我母亲近来身体不适,咳嗽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好觉,我要在家伺候,端茶倒水、煎药熬汤,实在抽不开身。还请众位回去吧,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胡作非为了。这话既是借口,也是警告,可惜众人光顾着失望,没听出弦外之音。胡得宜还想再劝,搓着手说:马大爷,您看我们都这么有诚意,您就通融一下吧!哪怕只去一次也行啊!马静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留下一句恕我不远送,就关上了门,一声,震得众人心里一哆嗦。众人碰了一鼻子灰,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灰溜溜地往回走。路上,贾有元埋怨道:都怪军师,非说马大爷会给面子,结果人家根本不待见咱们!还让咱们好好做人,这不是骂咱们不是人吗?任顺也跟着附和:就是,白跑一趟不说,还丢了面子!那半扇猪肉和两坛酒,算是白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