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巧断垂金扇(上)(1/1)
,在南宋临安府——也就是如今的杭州城,亲手断过的一桩奇案,名号便叫“巧断垂金扇”。这案子啊,真真是“说奇不奇,说不奇又奇”:说它不奇,无非是丢扇、捡扇、断扇的寻常桥段;说它奇,一奇在那把垂金扇本身,二奇在济公那疯疯癫癫皮囊里裹着的七窍玲珑心。要讲这段故事,得先把时光往回拨,拨到南宋孝宗年间的杭州城。那时候的杭州,可比现在热闹多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名头早就打响,西湖边烟柳画桥,画舫凌波,城里风帘翠幕,酒肆茶坊鳞次栉比。可您别忘了,再美的天堂,也藏着沟沟坎坎,再旺的人烟,也裹着人心鬼蜮,这桩奇案,就打城里最热闹的“悦来茶馆”里起了头。
话说这一日,正是暮春时节,杭州城里暖风和煦,吹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悦来茶馆里更是热闹得像开了锅,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还有腰里别着短刀的江湖客。柜台后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端着茶碗穿梭其间,嗓子里喊着“来喽——龙井新沏,滚烫热乎的!”,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说书的王先生刚拍了醒木,把“武松打虎”里景阳冈那一场恶斗讲得绘声绘色,末了一句“那武松提着虎脑袋,大踏步下山去也!”,底下茶客们的叫好声差点掀了屋顶,巴掌拍得比庙里的木鱼还响。就在这喧闹劲儿还没歇透的功夫,茶馆门口“哗啦”一声帘子被掀开,进来俩人,一前一后,神色都透着不对劲,跟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前头那位,约莫四十来岁,身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里束着一条玉带,玉质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人面白无须,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眯着,透着股官威,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能夹死个蚊子不说,连额头上都拧出了三道褶子。后头跟着的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倒还挺平整。这书生面容清秀,眉清目秀,只是脸色蜡黄得像秋后的菜叶,嘴唇微微哆嗦,双手紧紧攥着个青布布包,指节都捏得发白,那布包被他抱在怀里,像是攥着身家性命一般,脚步都有些发飘。
俩人一进门,压根没看满堂的茶客,也没理会跑堂伙计热情的招呼,径直就奔着掌柜的柜台前冲了过去。那锦袍官员走到柜台边,也不说话,先是“啪”地一声,重重一拍柜台!这一巴掌力道真不小,震得柜台上的茶罐都“嗡嗡”直响,掌柜的正拨着算盘算账目,冷不防被这么一拍,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好几个,滚到地上乱转。“掌柜的!你这悦来茶馆是不想开了,还是活腻歪了?”官员嗓门洪亮,跟那戏台上的花脸似的,一嗓子喊出来,带着股子官威,整个茶馆瞬间就像被泼了盆冷水,刚才还喧闹的人声“唰”地一下就静了,所有茶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连说书先生都忘了收拾醒木,直愣愣地看着这边。跑堂的伙计也不敢动了,手里端着的茶碗晃悠着,差点把茶水洒出来。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弓着腰,脸上堆着比城墙还厚的笑,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哎哟!大人息怒,息怒啊!小的眼拙,没认出是您驾临。您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得了。小的这悦来茶馆在杭州城开了整整三十年,从老爷子那辈传到小的手里,向来规规矩矩,童叟无欺,别说纵容贼人了,就是茶客掉根针,小的都得帮忙拾起来。您今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锦袍官员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猛地一扭头,伸出手指着身后的书生,那手指关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本府方才就在你这茶馆里靠窗的那张桌子饮茶,随手将随身携带的垂金扇放在桌案上,不过是起身去了趟茅房,前后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回来扇子就没了!本府的随从当即在馆内搜查,结果你猜怎么着?就从这书生的布包里,一搜一个准,把本府的扇子搜了出来!你倒说说,这光天化日之下,在你这茶馆里丢了东西,还从客人身上搜了出来,不是你纵容贼人是什么?难不成是本府冤枉了他不成?”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像炸了锅,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架不住人多,嗡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靠门口那张桌的几个货郎凑在一起,伸着脖子瞅着那书生,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哎,你看这小伙子,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方巾,穿着长衫,倒像是个知书达理的秀才,怎么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真是白读了圣贤书!”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富商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接话:“你们有所不知啊,那垂金扇可不是寻常物件,那是宝贝疙瘩!我前阵子在珠宝行见过类似的,扇面上是江南名画家画的山水,一笔一划都是真功夫,扇骨是上好的象牙雕的,上面还镶着七颗赤金铆钉,阳光底下一照,金光闪闪的,值老鼻子钱了!听说这样的扇子,没有千儿八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也难怪这书生会动心。”还有人悄悄打听:“这官员是谁啊?口气这么大,还说‘本府’,莫不是府衙里的大人?”旁边知情的人赶紧压低声音:“可不是嘛!这是杭州府的周通判,周大人!掌管府里的刑名案件,平日里在城里就有些作威作福,谁也不敢得罪他。”这话一传开,茶客们的议论声更小了,不少人都悄悄缩回了脑袋,生怕惹祸上身。
那书生本来就脸色蜡黄,被周通判这么一指,又听着满场的议论声,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掉了下来。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冤枉啊!大人,冤枉啊!这扇子真的不是我偷的,是我在您座位底下捡的!方才我就坐在您斜对面的桌子旁,正低头看书呢,就听见‘啪嗒’一声,抬头一看,就见您那把扇子从桌角滑了下去,掉在您的座位底下。我想着这扇子看着就贵重,要是被来往的人踩着了,可就糟了,就赶紧走过去捡了起来,想等您从茅房回来还给您。可我刚把扇子放进布包里,还没等起身去找您呢,您的随从就冲了过来,一把按住我,说我偷了您的扇子……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捡的?”周通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后一仰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说得倒轻巧!本府的扇子放在桌角最里面的位置,旁边还压着个茶碟,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掉在地上?就算真的掉了,这茶馆里这么多人,凭什么偏偏是你捡着了?还刚好放进你的布包里?分明是你见财起意,早就盯上了本府的扇子,趁本府离开座位的空档,偷偷溜过去把扇子拿走,藏在了布包里!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以为编个‘捡的’的由头,就能蒙混过关,把本府当三岁小孩耍呢?”周通判越说越气,胸膛都跟着起伏,那双眼眯着的眼睛里,满是威严和不屑,死死地盯着书生,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书生被周通判这番话怼得急火攻心,脸色从蜡黄变成了通红,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真的是捡的!我坐在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您起身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那扇子本来就放得有点偏,被您这么一碰,就顺着桌沿滑下去了,正好掉在您的椅子底下。我怕别人没看见,踩着扇子,就赶紧过去捡了起来。我真的是想还给您的,不信您问旁边的茶客,那位穿灰布短褂的大爷,还有那位卖字画的先生,他们当时就坐在我旁边,说不定也看见了!”书生一边说,一边指着旁边桌的两个人,眼里满是恳求的神色,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他作证。
周通判顺着书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视着全场,厉声喝道:“谁看见了?刚才谁看见了?站出来为本府做个证!只要你能证明这书生说的是实话,本府有赏!要是谁敢隐瞒实情,包庇小偷,休怪本府不客气!”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带着官威,满场的茶客都吓得一哆嗦。刚才被书生指到的那两个人,一个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另一个则转过脸去,看着墙上挂着的字画,假装没听见。倒不是真的没人看见,刚才确实有几个坐在附近的茶客,目睹了扇子掉下来的过程,也看见了书生捡扇子的动作。可他们一听见“周通判”三个字,就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这周通判在杭州府当差多年,平日里断案虽说还算公正,但性子急躁,而且官威十足,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果子吃。谁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去得罪一位通判大人啊?到时候要是被穿了小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茶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应声,整个茶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周通判见满场没人应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冷哼一声,转头看着书生,眼神里满是轻蔑:“怎么样?没人看见吧!我就说你是编的谎话!现在人证没有,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就是铁了心要偷本府的扇子!来人啊!”周通判往后喊了一声,门口立刻冲进来两个身穿皂衣、腰佩长刀的衙役,这俩衙役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把这小偷给我绑起来,带回府里严加审讯,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还有同伙,是不是专门在茶馆里盯梢作案的惯犯!”周通判一声令下,那俩衙役就摩拳擦掌地冲了上来,脸上带着凶相,伸手就要去抓那书生的胳膊。书生吓得连连后退,一步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他一边退一边哭喊着:“冤枉啊!我真的是冤枉的!大人,您明察啊!”可他的哭喊在周通判的威严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见茶馆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嘿嘿嘿”的怪笑,那笑声又尖又哑,还带着点戏谑,像是老鸦叫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浑身都不得劲。
众人被这声怪笑吸引,都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茶馆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窗户的一张小桌旁,孤零零地坐着个和尚。这和尚可真够寒酸的,说是寒酸都有点抬举他了——头上戴着一顶破得不能再破的僧帽,帽檐缺了一块,边缘还挂着几根线头,勉强能遮住头顶;身上披着件千疮百孔的袈裟,青灰色的布料早就洗得发白,上面破了好几个大洞,有的洞用粗线胡乱缝补了一下,有的洞就那么敞着,露出来的胳膊又黑又瘦,还沾着点泥垢;脚下趿拉着一双烂草鞋,鞋帮子都快掉了,脚趾头肆无忌惮地露在外头,沾着点草屑;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拿着个破蒲扇,扇面都破了个角,扇柄磨得光滑发亮。这和尚正一手拿着蒲扇扇风,一手抓着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正大口大口地啃着,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袈裟上,形成了一个个深色的油印,他却毫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咂咂”的声响。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酒葫芦,葫芦口敞着,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旁边还有一小碟花生米,显然是刚下过酒的。这模样,别说像个出家人了,就连街上的乞丐都比他整齐些。
不用问,常听评书的看官们一准能猜到,这就是咱们今天的主角——济公活佛,法号道济。这会儿他刚从灵隐寺出来,本来是想在西湖边转一转,赏赏春景,结果转着转着就饿了,闻着悦来茶馆里飘出的酱肘子香味,就顺着香味走了进来,点了个酱肘子,一壶劣酒,一盘花生米,正吃得兴起,没成想就遇上了这么一出断案的戏码,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周通判本来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衙役抓书生,冷不防被这声怪笑打断,顿时火冒三丈。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官威,在杭州城里,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竟然被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野和尚当众嘲笑,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哪来的野和尚?竟敢在此喧哗捣乱!没看见本府正在办案吗?”周通判指着济公,厉声喝道,那声音比刚才骂书生的时候还要大,震得旁边的茶碗都跟着晃悠,“本府劝你赶紧闭上嘴,滚出茶馆去!再敢胡笑一声,休怪本府连你一起抓,治你个扰乱公堂、藐视官府之罪!”周通判一边说,一边瞪着济公,眼神里满是怒火,仿佛要把济公吞了似的。旁边的衙役也停下了抓书生的动作,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济公,只要周通判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把济公也绑起来。
济公可不怕周通判的威胁,他把最后一大口酱肘子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又拿起酒葫芦,“咕咚”喝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身形有些单薄,站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然后拖着烂草鞋,一步三晃地走到周通判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嘴里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周大人息怒,息怒啊。老衲看这位书生眉清目秀,面带忠厚之色,不像是个会偷东西的贼人,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您是不是再仔细问问清楚,别冤枉了好人啊?”济公说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江南口音,还时不时挠挠头,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
周通判上下打量了济公一番,见他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酒气和肉味,哪里把他放在眼里?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府的事?本府在杭州府断案多年,什么样的贼人没见过?这小子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问的?我看你就是个疯和尚,在这里胡言乱语!赶紧滚一边去,别耽误本府办案,不然本府真的对你不客气了!”周通判说着,还往前迈了一步,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着济公,试图用官威把这个疯和尚吓走。周围的茶客也都替济公捏了把汗,觉得这和尚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管周通判的事,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济公被周通判骂了一顿,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道:“大人别急着赶老衲啊。老衲虽然是个出家人,不懂什么官场规矩,但也知道‘冤枉好人会遭天谴’的道理。您说这书生偷了您的垂金扇,可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不能光凭扇子在他包里,就说他是小偷啊。”济公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认真,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