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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晨光暗藏刀兵气,华筵初启弈局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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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侯在等一个落子的时机。

那时机,在一道汤品呈上时到来。

那是一道南疆特有的羹汤,用当地一种名为“雪菌”的珍稀菌菇炖成,汤色清亮,香气极淡雅。

侍女为每位客人布汤,轮到洛桑时,镇南侯忽然开口。

“这道雪菌羹,让侯某想起一个人。”他语气悠缓,像是无意间触动了旧事,“五殿下当年巡边至南疆,也最爱这道汤。还曾与侯某玩笑,说日后若卸了差事,定要来南疆长住,就为这口鲜。”

堂内骤然一静。

洛桑握箸的手僵在半空。

镇南侯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五殿下那时年轻,性子豪爽,侯某陪他巡了三日关防,他日日说南疆比北境好,至少冬天不用冻掉耳朵。后来……”

他顿了顿,轻叹,“后来听闻五殿下在北境战殁,侯某怅然许久。那坛答应与他共饮的三十年女儿红,至今还埋在府中榕树下。”

他说完,举杯,向着洛桑遥遥一敬。

“五殿下英年早逝,是洛国失此良才,亦是侯某失一忘年小友。”

洛桑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响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正堂里,清晰得像裂帛。

“侯爷。”洛桑抬眸,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从齿缝里渗出的寒意,“五哥战死葬雪谷,是死于蛮族之手。侯爷与我悼念亡者,何必提这些前尘。”

镇南侯没有因这近乎失仪的举动而变色。他依旧平和,甚至带一丝长辈包容晚辈悲恸的叹息。

“殿下说的是。侯某失言。”

他顿了一下,似要举杯自罚。

却在杯沿触唇之前,又轻轻添了一句——

“只是侯某常想,五殿下那般谨慎之人,当日追击蛮族残部,怎会不察地形,孤军深入至葬雪谷绝地?”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下来,却重如万钧。

洛桑霍然起身。他动作太急,膝侧案几被带得剧烈一晃,杯盏倾倒,酒液洇湿了精致的蚕丝桌布。

“侯爷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崩断的弦音。

洛宁沉声:“老七!”

洛辰放下酒杯,面上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掠向主位。

镇南侯不答,只看着洛桑,眼神里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丝“我本不该说”的歉然。

他缓缓放下酒杯。

“殿下莫怪。侯某老了,总爱多思多想,许是岁月催人,生出些无谓的感慨。”他轻叹,“葬雪谷之战的详情,侯某远在南疆,岂能尽知。不过是方才见殿下伤未愈而神思不属,又念及五殿下,一时感怀罢了。”

他语气真诚,姿态谦和。

但棋盘上的这一子,已经落下。

欧阳墨殇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看着这幕。

他看见洛桑颤抖的指节,看见洛宁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看见洛辰笑意如常、却下意识摩挲玉佩边缘的拇指。

他也看见了镇南侯那不经意掠过自己面容的一眼。

极快,极轻,像确认一枚棋子是否落在预期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追忆”的真正用意。

镇南侯根本不需要亲自指认谁害了洛尘。他只需要在洛桑面前,轻描淡写地点出“疑点”二字。

剩下的,洛桑会用自己的仇恨去填。

他会怀疑洛宁。会更深地怀疑洛辰。会把葬雪谷每一处疑云都翻出来,用自己的愤怒炙烤。

而皇子间的裂痕越深,这位南疆封疆大吏的处境就越安全——一个互相猜忌、内耗不止的使团,能查出什么?能制约什么?

更精妙的是,这“挑拨”的手法如此温柔,如此不着痕迹。

他甚至可以说自己从未说过任何指责之语。一切不过是七殿下的“过分解读”。

欧阳墨殇端起自己那杯已冷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入喉。

他想,这就是洛都那些人所追求的权力游戏么?

不是明刀明枪的对决,不是堂堂正正的较量。而是在一顿午宴上,用几句似是而非的“感慨”,把一个人的伤口撕开,让仇恨像毒液一样灌进去。

如此精巧。

如此肮脏。

午后未时,宴席在表面平静中收场。

镇南侯亲自送至仪门,依然温和有礼,叮嘱长史安排诸位殿下回寓所好生休息。

洛桑自那番对话后再未开口。他垂着眼帘,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却极稳,没有一丝踉跄。

走出侯府大门时,欧阳墨殇与他擦肩而过。

洛桑忽然停步,没转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

“你昨夜救我一命,我记着。”

顿了顿。

“但我若查出你与五哥之死也有瓜葛——这命,你拿走,我也会跟你讨回来。”

他走了。

欧阳墨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而孤绝的背影融入镇南关正午晃眼的光影里。

他忽然想起洛川说过的一句话。

“老七以前不是这样的。洛尘活着的时候,他爱笑,爱闹,爱追着五哥满宫跑。整个洛都的世家子弟都知道,七殿下是五殿下的影子。”

影子失去了主人,便在仇恨里长出獠牙。

欧阳墨殇收回视线,踏上来时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镇南侯府沉默的飞檐与那株垂落如帘的老榕。

他靠进车壁,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山海录》静静悬浮。

他能感知到琳琅在世界之树的光晕下翻阅书卷的轻柔气息,熙瑶在不远处擦拭长弓,那柄金色弓身反射着虚空中亘古不灭的日晖。

他也能感知到青灼和云芷沉睡的波动,像两枚安静蜷缩的茧,在混沌灵潭边缘缓慢吐纳。

烛龙盘绕树根,白璃匍匐灵潭之畔——他们的气息比从前凝实了些,却仍未到苏醒之时。

还有空谣。

她蜷在世界之树最高处的枝丫间,像一只敛翼安眠的雏鸟。

帝江化形后生着那样空灵出尘的面容,睡姿却毫无神只的威严,长发散落如墨色流泉,垂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帝江等了他万年。

这份等待的重量,他已隐约触碰,却还不敢完全承接。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细微的颠簸如潮水涌来。他放任自己在这片安稳的黑暗中沉了沉。

镇南侯方才投来那一眼,是在确认——这枚名叫欧阳墨殇的棋子,此刻在棋盘哪一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任何人预期中的那枚棋。

因为他的棋盘,从来不在洛都,不在南疆,不在任何一座朝堂或战场。

他的棋盘,是那片栖息着故人魂魄的山海之境。

而他每往前走一步,不是为了争什么,夺什么。

只是为了,将当初的祂们一个一个找回来。

车驾驶过镇南关正午的街巷,日光白晃晃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一切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可有些东西,恰恰藏在最亮的地方。

你看不清,是因为你以为看见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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