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裂痕初现刃未冷,棋局方知弈者心(1/2)
回到云来居的时候,未时刚过。
南疆的日头毒辣,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连檐角垂落的常春藤都蔫蔫地蜷着叶子。
客栈伙计迎上来时满脸堆笑,殷勤地问是否要备些消暑的酸梅汤,被周长史摆手止住。
长史大人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又周全地叮嘱了几句“好生歇息”,才带着侯府随从告退。
车轮声渐远。
洛宁第一个迈进门。他步伐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经过门槛时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洛方跟在后面,想说什么,看了看大哥的背影,又闭上了嘴。
洛辰第三位。他进门时甚至侧身让了让身后的小厮捧东西,唇边挂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像贴在面具上,揭下来底下什么都没有。
洛星走在洛辰后面。他脚步无声,路过天井时被几缕漏下的日光切过侧脸,那张脸上仍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最后一个是洛桑。
他没急着进门。
他站在云来居大门外的石阶上,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底小小一团。他垂着眼,似乎在看那道漆黑的、无处可逃的影。
欧阳墨殇落后他半步。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洛桑后颈绷紧的线条,从发际一直延伸到领口。那绷紧不是戒备,是用力压抑着什么的、濒临极限的僵硬。
他没开口。
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是火上浇油。
半晌,洛桑动了。他跨过门槛,步伐比方才在侯府时更稳,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却偏要踩出从容不迫的节奏。
欧阳墨殇跟进去。
天井里的日光明亮得晃眼。洛宁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御林军校尉什么,语调平静,一如往常。
洛方坐在石凳上,手边是一盏伙计刚端上来的酸梅汤,他没喝,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瓷盏,看里面深色的液体荡出细碎涟漪。
洛辰负手立在回廊阴影处,在看檐角那株半枯的藤。
洛星已经上楼了。楼梯间传来极轻的脚步,然后是一扇门开阖的声音。
洛桑没有上楼。
他穿过天井,步履带起细微的风。那风掠过洛方身侧,洛方抬头,手里的瓷盏停了转动。
“老七。”
洛桑没停。
“老七。”洛宁的声音沉了几分,是从廊下传来的,带着长兄惯常的威仪。
洛桑站住了。
他没回头,只侧过半张脸,日光把他的轮廓削得锋利如刃。
“大哥有什么吩咐?”
那声“大哥”叫得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正因为听不出,才格外反常。
洛宁微微皱眉。
“今日宴上,镇南侯那番话——”
“那番话怎么了。”洛桑截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侯爷感怀故人,有何不妥?”
洛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审视洛桑。欧阳墨殇站在天井边缘,看清了洛宁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心虚,是权衡。
他在判断此刻开口的利弊,在估量有些话该不该当着这些人的面摊开。
洛辰从檐下踱出一步。
“老七,”他声音温润,甚至带一丝劝慰的柔和,“镇南侯久镇南疆,与咱们洛都素无深交,他对五哥那点旧谊,未必有几分真切。你莫要……”
“三哥。”洛桑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洛辰,“我莫要什么?”
他问得认真,像真的在虚心求教。
洛辰的笑意淡了些。
“莫要受人挑拨。”
洛桑看着他。
那目光安静极了。不怒,不怨,甚至没有之前宴上那股濒临崩断的颤抖。
只是安静。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再挣扎,也不再呼救,只是低头望着深渊,平静地计算跳下去的步数。
“受人挑拨。”洛桑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然后点点头,“三哥说得是。我自当警醒。”
他垂眸,转身。
洛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洛方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石凳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把那盏凉透的酸梅汤搁下,几步跨到洛桑面前,挡住去路。
“老七,你有话就说清楚,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他声音压得低,但那烦躁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位一向以“大大咧咧”示人的二殿下,此刻脸上惯常的跳脱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是罕见的焦灼。
洛桑抬眼看他。
“二哥要我说什么?”
“说你到底在怀疑谁!”洛方嗓门压不住了,“侯爷那话是冲着谁说的你看不出来?他是故意在你面前提葬雪谷!他就是想把水搅浑,让你跟我们翻脸!你——你平日里不挺聪明的吗,怎么这时候就——”
“二哥。”
洛桑轻轻打断他。
他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切入洛方话中所有缝隙,让那焦灼的声讨戛然而止。
“我知道侯爷是故意的。”
洛方一愣。
“我知道他想看我翻脸,想看我们兄弟反目。”洛桑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天井里的日光突然冷了。
洛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洛宁面色沉下来。洛辰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唇角抿成平直一线。
洛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万一五哥当日追击蛮族,真是因为有人给他递了错误的情报,让他以为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万一他深入葬雪谷时,本该接应的人没有及时赶到?”
“万一那些本该与他并肩作战的‘自己人’,其实早就撤出了战场,看着他被蛮族围杀?”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些与他毫无关系的旧事。
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尾音微微沙哑。
那是用力压抑太久、终于从缝隙渗出的一丝裂痕。
洛宁沉声开口:“洛桑。”
他叫的是全名。
这在那位惯于以“老七”称呼弟弟的长皇子口中,是极其罕见的郑重。
“洛尘战死,我也痛心。但葬雪谷一役已有定论,是蛮族主力突袭,我军寡不敌众。你今日为镇南侯几句挑拨之言,便对亲兄长横加指责——”
“我指责谁了?”
洛桑抬眸,直视这位素来令他敬畏的大哥。
“我方才说的每一句,都是问话。没有指责任何人。大哥为何急着认领?”
洛宁眸光骤然锐利。
“放肆。”
那两个字落地,天井里的温度都似降了几度。御林军校尉早已识趣地退到门外,连倒茶的伙计都缩进了后厨。偌大的院落里,只剩几位皇子与欧阳墨殇。
洛方想打圆场,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看大哥铁青的脸,又看看老七苍白的脸,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洛辰没有开口。
他就站在回廊阴影边缘,半边脸藏在暗处,半边脸被日光勾出冷硬的轮廓。他没有看洛桑,也没有看洛宁,而是垂着眼,似乎在端详自己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手指摩挲玉佩边缘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些。
洛桑收回与洛宁对视的目光。
他垂下眼帘,嘴角却慢慢弯起一道弧线。
那是一个笑容。
苍白,疲惫,没有任何温度。
“大哥教训得是。”他说,“是臣弟放肆了。”
他侧身,绕过洛方,向楼梯走去。
那背影比来时更孤绝,每一步都踏在竹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踩在某种濒临断裂的东西上。
洛方追出一步:“老七——”
“二哥。”
洛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明日还要办差,早些歇息。”
他上楼了。
脚步声渐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那关门声不重,甚至算得上轻。
可天井里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静默。
洛宁站在原地,面色沉得像灌了铅。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说什么。良久,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稳到近乎刻意。
洛辰是第二个走的。
他从阴影里踱出来,朝欧阳墨殇和洛方微微颔首,那抹温和的笑意已重新挂回脸上,像戴回一张妥帖的面具。
“墨殇贤弟,二哥,我也先去歇了。”
他走过天井,月白衣袂掠过日光明处,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洛方一个人站在石凳边,对着那盏早已凉透的酸梅汤发愣。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骂谁。
欧阳墨殇没有上楼。
他在天井里站了片刻,日光从头顶移向西侧檐角,把他投在地面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然后他走向洛方,在那张石凳上坐下。
洛方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
“你倒是沉得住气。”
欧阳墨殇没接这茬。他把那盏凉透的酸梅汤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倒了杯新茶,茶壶还温热,是伙计刚换上的。
“二殿下,”他端起茶盏,没喝,“您方才说,看得出侯爷是故意的。”
洛方一愣,随即哂笑。
“怎么,你也想审我?”
“不是审。”欧阳墨殇说,“是请教。”
那两个字让洛方梗了一下。他盯着欧阳墨殇看了半晌,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别的意思——嘲弄?试探?居高临下的审视?
什么也没有。
欧阳墨殇只是端着茶盏,等他的答案。
洛方忽然泄了气。
他重重坐回石凳,石凳腿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抹了把脸,把那层惯常的跳脱像面具一样抹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是,我看出来了。”他声音闷闷的,“那老狐狸故意在老七面前提葬雪谷,提五弟,还说什么‘谨慎之人怎会孤军深入’——放屁,他一个镇南侯,跟五弟拢共见过几面?装什么忘年交。”
他顿了顿,狠狠搓了搓眉心。
“可看出来有什么用?老七听不进去。他那脾气你是不知,从前五弟在的时候,他就是五弟的影子。五弟不在了,他把魂也丢了,就剩一腔恨撑着。”
“他不恨侯爷。”欧阳墨殇说。
洛方抬眼。
“他当然不恨侯爷。”欧阳墨殇把茶盏放下,茶水在瓷壁内侧缓缓荡出一个圆,“侯爷只是揭开盖子的人。他恨的是盖子底下的东西——那些他不知道、但他确信存在的东西。”
洛方沉默。
良久,他低声说:“你也觉得……五弟的死,另有隐情?”
欧阳墨殇没有正面回答。
“我只知道,”他说,“镇南侯今天这招,不是为了给五殿下讨公道。”
洛方看着他。
“他是为了让咱们彼此猜忌、彼此提防、彼此恨不得捅对方一刀。”
欧阳墨殇语气平平,“使团内讧,便无暇细查他的底细;皇子离心,便无法合力制约他在南疆的盘根错节。他只说一句话,就让我们替他办了最难的事。”
他顿了顿。
“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洛方没有说话。他盯着石桌上那盏冷掉的酸梅汤,汤面映着天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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