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暗夜织网待君归(1/2)
栖云庄的清晨是在药香里醒来的。
苏妙天没亮就起了。她让厨房熬了浓浓的姜汤,自己灌下一碗驱寒,又让小桃把庄里所有的金疮药、纱布、烈酒都清点一遍,装进两个藤箱里。文谦来请脉时,看见她在院子里指挥人搬东西,愣了一愣。
“姑娘这是要出远门?”
“做准备。”苏妙把手里的清单折好,“三日后若要去江边接人,这些东西都得带上。对了,文先生,庄里能调动的护卫有多少?要身手好、嘴严的。”
文谦沉吟:“殿下留下的暗卫有十二人,加上庄里护院,能凑二十个可靠的。但若真对上大皇子的人或圣教……”
“不是要硬拼。”苏妙打断他,“是接应、掩护、撤离。我需要熟悉钱塘江口地形的人,最好知道那条废弃龙王庙周边的水路陆路。”
“这个不难。庄上有两个老仆是本地渔户出身,对那一带熟得很。”
“请他们来,我要问话。”
两个时辰后,苏妙面前摊开了一张手绘的江口地形图。纸张粗糙,但线条清晰,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暗流,哪条小路隐蔽,哪片芦苇能藏人,都标得明明白白。
说话的老仆姓陈,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姑娘问的这龙王庙,荒了有七八年了。早年香火旺,后来江道改流,庙前那片滩涂淤积,船靠不了岸,就渐渐没人去了。庙后头有片老林子,穿过去是官道岔路,往北通余杭,往西去富阳。”
“庙里结构呢?”
“前后两进,带个偏殿。后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雨。偏殿底下……”陈伯压低声音,“有个地窖,早年庙祝存香烛用的,后来废弃了。入口隐蔽,在供桌底下。”
苏妙眼睛一亮:“地窖多大?能藏多少人?”
“挤挤能藏十来个。但闷得很,通气口就碗口大。”
够了。能当临时藏身点。
她又问了些细节,让陈伯把图画得更精细些。文谦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这女子醒来不过两日,行事却条理分明,考虑周全得不像个深闺女子,倒像……像那些军中筹谋的幕僚。
“姑娘,”他待陈伯退下后开口,“若殿下真被追杀,江口接应风险太大。不如我们派人半路接应,改道而行?”
“改道哪里?”
“南下,去泉州。殿下在那边有船,可走海路回京。”
苏妙摇头:“他伤着,经不起长途颠簸。从北边到杭州已是极限,再往南走,伤口恶化怎么办?”她顿了顿,“况且,追兵既知他南下,必经之路都会设卡。半路接应,反而容易撞进网里。不如在终点等,以逸待劳。”
文谦默然。这话有理。
“但江口空旷,无险可守……”
“所以我们不能只在江口等。”苏妙用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派人盯着。江上来往船只,岸上行人车马,但凡可疑,立刻报信。接应的人分三组:一组在庙里准备接伤员;一组在林中埋伏,以防万一;还有一组备好快马快船,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文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请讲。”
“第一,查清楚杭州府衙最近有没有接到北边来的密函或通缉令,特别是关于……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人的。”苏妙说得很隐晦,但文谦听懂了——若大皇子或圣教动用官府力量追捕,杭州这边必有动静。
“第二,想办法让赵世子知道,三日后子时,钱塘江口‘有热闹看’,但别说得太明白。他门路多,或许能提供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文谦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问:“姑娘信得过赵弈?”
“不全信。”苏妙坦然,“但这事需要他那种‘混不吝’的劲。真闹起来,一个国公府世子在场,官府投鼠忌器,有些事就不敢做得太绝。”
这是把赵弈当挡箭牌用了。文谦失笑,这丫头,心思转得真快。
午后,苏妙正在核对药品清单,小桃进来通报:“小姐,外头有人递帖子,说是……二少爷。”
苏妙笔尖一顿。苏文渊?
她想了想:“请到前厅,我这就过去。”
换衣裳时,小桃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嘟囔:“他来做什么?在侯府时对您爱答不理的,现在倒找上门了。”
“或许是有事。”苏妙选了身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镜中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睛有神,比前两日好多了。
前厅里,苏文渊负手站着,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
他比在侯府时瘦了些,也黑了些,穿着七品通判的青色官服,身姿笔挺,眉眼间那股书卷气还在,但多了几分沉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兄妹俩对视片刻。
“三妹。”苏文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劳二哥挂心,已无大碍。”苏妙福了福身,请他就座,又让小桃上茶。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虽同父异母,在侯府十几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如今在这江南别庄见面,竟像陌生人。
茶端上来,是苏妙自制的茉莉香片。苏文渊端起抿了一口,顿了顿:“这茶……特别。”
“自己胡乱配的,二哥喝不惯就换别的。”
“不必。”苏文渊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终于切入正题,“我这次来,一是探望你,二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苏妙抬眼看他。
“离京前,父亲找过我。”苏文渊说得有些艰难,“他说……你如今在肃王殿下身边,身份不同往日。让我到杭州后,多照应你,也……也多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谨言慎行,莫要过于张扬。”苏文渊看着她,“‘玲珑阁’‘忘忧茶楼’,还有你那些新奇物件,京城已有传闻。父亲说,树大招风,你一个女子,又是庶出,这般抛头露面,于名声有损,于侯府……也有碍。”
苏妙笑了:“父亲是怕我连累侯府,还是怕我攀上肃王,反让嫡母不悦?”
这话直白得刺人。苏文渊脸色微变,却没反驳。
“二哥,”苏妙缓了语气,“在侯府那些年,我过得如何,你看在眼里。如今我离了那里,靠自己做点营生,养活自己,不偷不抢,有何不可?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
“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苏妙打断他,“女子就只能在后宅绣花、争宠、等父兄夫君施舍一口饭吃?二哥,你寒窗苦读求功名,为的是光宗耀祖,也为的是实现抱负。我呢?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念想?”
苏文渊被她问住了。他看着她,这个记忆中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的庶妹,此刻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说话条理分明,和从前判若两人。
“你……变了许多。”他低声说。
“死过一回的人,总该活得明白些。”苏妙轻描淡写带过,“二哥今日来,若只是传父亲的话,那话我已听到。若无他事……”
“有。”苏文渊忽然说,“还有一事,是我自己想问。”
他深吸一口气:“肃王殿下……现在何处?”
苏妙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二哥问这个做什么?”
“我接到京中来信。”苏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是父亲密函。信中说,大皇子月前在朝堂上参了肃王一本,说他擅离职守,私调禁军,北上与蛮族勾结。陛下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下令暗中查探肃王行踪。”
苏妙拿起信。信上字迹确是永安侯的,措辞严厉,让苏文渊在杭州留意肃王动向,若有消息即刻上报。
她看完,将信推回去:“二哥打算如何?上报我在这庄里?还是上报肃王可能南下?”
苏文渊没接信,只看着她:“三妹,肃王若真擅离职守,那是重罪。你与他牵扯过深,一旦事发,必受牵连。父亲让我劝你,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妙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二哥,我问你,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苏玉瑶,父亲会让她‘谨言慎行’、‘莫要张扬’吗?若攀上肃王的是嫡姐,父亲会怕‘树大招风’吗?”
苏文渊哑然。
“他不会。他只会觉得嫡女有本事,能攀上高枝,光耀门楣。”苏妙声音平静,“而我,一个庶女,就该安分守己,乖乖做枚棋子,用得着时拿出来联姻,用不着时丢在角落自生自灭。对吗?”
“三妹……”
“二哥,我不怪你。”苏妙摇摇头,“在侯府,你也是庶子,你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多少。你选择埋头读书,求个前程,这是你的路。我选择离开,自己做主,这是我的路。我们各走各路,互不干涉,不好吗?”
苏文渊沉默良久,终于收起那封信:“我不会上报。”
苏妙有些意外。
“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肃王。”苏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再做那种事。”
“什么事?”
“落井下石的事。”他声音很低,“当年在花园,你被诬陷偷玉佩,我看见了。我知道不是你,但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惹祸上身。”
苏妙怔住。她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这些年,我常梦见那一幕。”苏文渊转过身,眼神复杂,“梦见你跪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骂你,而我……转身走了。三妹,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这话来得太突然。苏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父亲的信,我会回,就说你深居简出,与肃王并无往来。”苏文渊继续说,“但三妹,我也劝你一句:朝堂之争,水深浪急。肃王身份特殊,你若真跟了他,往后这样的风波不会少。你……想清楚。”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要走。
“二哥。”苏妙叫住他。
苏文渊停步。
“若三日后,杭州城有变,你能……暂且闭目塞听吗?”苏妙轻声问,“就一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文渊回头看她,眼神锐利:“你要做什么?”
“接一个人回家。”苏妙说,“他为我受了伤,我得去接他。”
四目相对。苏文渊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同僚闲聊时说的话——“肃王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一个庶女?怕是玩玩罢了。”
但现在看苏妙的眼神,他觉得,或许同僚们都错了。
“三日后的子时?”他问。
苏妙点头。
苏文渊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小桃送客回来,一脸担忧:“小姐,二少爷他……”
“他不会坏事。”苏妙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和苏文渊这番对话,比预想中累人。
但至少,杭州府衙这边,暂时不会成为阻力。
接下来两天,栖云庄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
文谦带回了消息:杭州府衙确实接到了北边的公文,要求各地严查“形迹可疑之北来客商”,但未提具体姓名,也未下发画像。看来大皇子和圣教还不敢明目张胆通缉肃王,只能暗中搜捕。
赵弈那边也回了信,就一句话:“三日后子时,小爷我准时去看热闹。备好酒,要是热闹不够大,你得赔我精神损失。”
苏妙看着信笑了。这赵世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让厨房备了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又写了张纸条让暗卫送去:“酒已备好,但热闹可能有点危险。世子若来,请带些‘能镇场子’的朋友。”
这是暗示他多带人手。赵弈那么精明,自然看得懂。
第二日傍晚,庄外树林里的暗卫传来消息:北边来了三批商队,其中一批在进城前悄悄分出一小队人马,往江口方向去了。约莫七八人,黑衣劲装,马上驮着长条包袱,像是兵器。
“是圣教的人?”苏妙问。
“不像。”暗卫首领姓秦,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神锐利,“圣教行事鬼祟,多在夜间活动。这批人白日赶路,行事虽隐蔽,但不够诡秘。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大皇子的人?
苏妙心里一沉。果然,对方也猜到谢允之可能走水路南下,提前在江口布防了。
“他们落脚何处?”
“江口镇上唯一的客栈,包了二楼所有房间。镇上有兄弟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苏妙点头,让秦首领继续盯着。她回到书房,对着地图又琢磨了半晌,忽然提笔,在龙王庙西侧的一片滩涂上画了个圈。
“小桃,去请陈伯来,再问问庄上有没有懂火药的人。”
小桃一愣:“小姐要火药做什么?”
“不做炸药。”苏妙眼神微闪,“做烟花。”
陈伯被请来,还带来了他儿子陈阿水,二十出头,在城里爆竹铺当过学徒。听说苏妙要烟花,阿水挠挠头:“姑娘要什么样的?冲天炮?地老鼠?还是满树金?”
“要响声大、光亮足,能照出百步远的。”苏妙说,“但不要花哨,越简单越好。能做多少做多少,两天内要。”
“这……时间紧了些,但赶一赶,二三十支应该能成。”
“那就做三十支。材料钱我出双倍。”
陈阿水应下去了。小桃等他们走了,才小声问:“小姐,放烟花不是更招人注意吗?”
“就是要招人注意。”苏妙指着地图,“你看,江口这片,除了龙王庙,还有渔村、码头、镇子。三更半夜,若江上有大动静,岸边的人会怎么想?”
小桃想了想:“以为走水了?或者……江匪?”
“对。”苏妙说,“只要烟花一放,火光冲天,附近渔村、镇子的人都会被惊动。到时候人一多,场面一乱,有些事就好办了。”
这是要浑水摸鱼。
小桃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可要是引来官府……”
“官府来了更好。”苏妙笑笑,“赵世子不是要来看热闹吗?有他在,官府的人来了也得先礼后兵。况且……”她顿了顿,“若真闹到官府出面,大皇子和圣教的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算计一环扣一环。小桃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小姐这脑子,真是比说书先生讲的诸葛亮还厉害。
第三天,腊月二十八。
距离子时只剩六个时辰。
苏妙起了个大早,先去看了陈阿水做的烟花——三十支手臂粗的纸筒,灌了火药,捻子接得老长,说是点燃后能冲到三丈高,炸开一片亮光。
“够用了。”她让包好,装进防水的油布口袋。
然后是药品、干粮、换洗衣物,全部装箱。庄里挑了八个最精干的护院,加上文谦和秦首领带的五个暗卫,一共十四人。苏妙自己也换了身利落的深蓝劲装,头发全束在脑后,用布巾包住。
“小姐,您真要亲自去?”小桃急得眼圈都红了,“江口那么危险,您身子还没好全……”
“我不去,有些事他们做不了主。”苏妙检查着袖箭——这是赵弈之前送她防身的,小巧精致,能连发三支短矢,“放心,我就在庙里接应,不往外冲。”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江边,刀剑无眼,谁说得准。
文谦也劝:“姑娘留在庄中等消息便是,我等定将殿下安全接回。”
“文先生,”苏妙看着他,“若换做是你,你会坐在家里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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