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血肉长城（2/2）

“下！”

“下！”

“救弟兄！”

数十名士兵，被他们团长的悍勇彻底点燃。一个，两个，十个……他们像下饺子一样，顺着绳索、踩着坑壁上不牢固的落脚点，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这片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危险之地。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他们扑到土堆前，用手，用锹，用一切能用的工具，疯了一样挖掘。狂风卷着黄沙，不断扑打在他们赤裸的脊背上，刚挖开一个浅坑，新的浮沙又从上方流淌下来。他们就用身体当做人肉挡板，几个人弓着背并排站着，用血肉之躯围住挖掘点，为身后的战友争取那宝贵的片刻时间。

岸上，更多的人被这无比悲壮的一幕点燃了。士兵、民工、技术员，所有人都自发地行动起来。他们顶着能把壮汉吹倒的狂风，在漫天沙尘中组成一道道摇摇欲坠却坚韧不拔的长龙，将木桩、木板、装满土的沙袋，甚至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拧成的绳索，一根根、一件件地传递到渠槽边缘，再由坑边的士兵扔下去加固坡体。号子声被风声撕得粉碎，却依然顽强地在每个人的喉咙里滚动、爆发。

“总司令来了！”队伍的末端，有人高声喊道。

只见冯玉祥用一条浸透水的毛巾紧紧捂着口鼻，在几名卫兵的护卫下逆风赶到。他只看了一眼渠槽中那舍生忘死的景象，什么话也没说，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直接冲到了传递队伍的最前方，从一个瘦小的、几乎要被风吹倒的民工颤抖的手中，接过一根沉重的枕木，用那只曾经统帅千军万马的臂膀稳稳扛上肩头，转身就加入了传递的洪流。

统帅的身先士卒，如同在已经熊熊燃烧的斗志上，又浇了一大瓢滚烫的热油。

李仪祉也被两个学生搀扶着，用浸湿的围巾遮住口鼻，步履蹒跚地赶到了现场。沙尘早已扑满了他的长衫，眼镜的镜片上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看到，那探照灯挣扎的光柱下，在塌方土堆前疯狂挖掘的模糊身影；他能听到，那在狂沙中川流不息、传递物资的人流中爆发出的、与风声抗争的嘶吼。

这位一生信奉科学、以严谨冷静着称的总工程师，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胸中奔涌的激荡情感。他猛地推开学生试图为他遮挡风沙的手，固执地挺直了腰杆，面向那咆哮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风，用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喃喃自语：“民心如此，士心如此！天欲困我，其奈我何？！其奈我何啊！”

时间在沙暴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而煎熬。

救援者的手指早就磨破了，指甲外翻，渗出的鲜血混着黄色的沙土，在指尖凝结成黑红色的硬痂。不断有小范围的塌方发生，有士兵被滑落的土块埋到腰部，立刻被身边的战友七手八脚地拖出来，吐掉满嘴的沙土，又红着眼睛扑回去继续挖。

终于，在开挖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一只苍白而僵硬的手，从土堆的深处猛地伸了出来！

“这里！人在这里！挖到人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发出了喜悦的狂吼。

一阵更加疯狂的挖掘。第一个被埋的工人被拖了出来，脸色青紫，嘴唇发黑，但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被埋者——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民工——被众人七手八脚地从土坑里抬出来时，整个渠槽，无论坑上坑下，都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嘶哑无比的欢呼。早已在旁等候多时的军医和护士们立刻冲上前，开始紧张的急救。

精疲力竭的海拜克是最后几个被战友从坑里拉上来的。他几乎成了一个由沙土塑成的人像，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偶尔露出的牙齿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身上布满了被沙石刮擦出的细密血痕，那双曾经能轻易拉开强弓的大手，十指血肉模糊，因为长时间的奋力挖掘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他的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根本无法站立。

然而，即使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那双布满伤口的大手，仍如一对铁钳般，死死地攥着一把沾满了血泥的工兵锹——那是他抢险时唯一得到的工具，也是他挖掘时最主要的武器。暗红色的血手印，在锹柄上凝固成永恒的印记，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也无法让他松开分毫。

冯玉祥走到他面前，默默地看了这个浑身是伤的爱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同样沾满泥土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海拜克那被沙土覆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势终于渐渐减弱，漫天的黄沙如同疲惫的巨兽，缓缓沉降。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尘幕，将整个伤痕累累的工地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色。那道巨大的塌方伤口依然狰狞地存在着，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惨烈血战的巨人，沉默地屹立在苍茫的黄土塬上。

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泾惠渠工地，在落日的余晖中默默地舔舐着伤口。牺牲并未吓退人们，反而让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所有人都明白，通往“九一零”的那条引水之路，是由汗水、智慧，甚至鲜血铺就的。

但没有任何困难——无论是旱魃、狂风、流沙，还是牺牲——能阻挡他们引水惠民的坚定步伐。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关中平原上，几百万双期盼得望眼欲穿的眼睛。

他们的脚下，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而今已干裂得如同老人脸庞的土地。

他们的心中，是一簇已经被点燃、再也不会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