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新生命的礼炮(1/2)
1951年9月21日,凌晨两点,沈阳第九机械厂职工医院。
产房外的走廊里,陈锐第五次站起来,又坐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坎上。关秀云进产房已经七个小时了,里面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声,像钝刀子在割他的神经。
“陈厂长,坐会儿吧。”护士长端来一杯热水,“关主任胎位正,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陈锐接过水杯,手在抖。热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没感觉。窗外是沈阳的秋夜,远处厂区的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们还在赶制朝鲜前线急需的火箭弹。就在今天下午,第一辆“人民一号”火箭炮载车完成最后调试,本应由他亲自监督,但关秀云的阵痛突然提前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振业、张明远、还有几个车间主任都来了,工装都没换,脸上还带着油污。
“厂长,怎么样了?”杨振业压低声音问。
“还在生。”陈锐的声音沙哑。
“我老伴生了四个,最长的一个生了十个小时。”老杨头在陈锐身边坐下,掏出烟袋锅,又想起在医院,收了起来,“关主任身子骨结实,没事。”
张明远推推眼镜:“陈厂长,要不您回厂里?试验场那边……”
“不。”陈锐摇头,“我在这儿等。”
他看向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厂区的烟囱和厂房上,那些建筑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一年半了,从来到这个破败的工厂,到如今能造出火箭炮,像一场梦。但代价呢?沈弘文死在长江,周正阳死在南京,还有那些在黑山、在淮海、在长江牺牲的战友们,他们都没能看见今天。
如果赵守诚还活着,该怎么说?那个燕京大学毕业的政委,总是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要建设一个谁也不敢欺负的中国。”
现在,仗还没打完——在朝鲜,志愿军正在冰天雪地里和美国佬拼命。但他们有了新武器,有了“人民一号”,有了比喀秋莎不差的火箭炮。这算不算,离赵守诚的梦想近了一点?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响亮,划破医院的寂静。
陈锐猛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笑:“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陈锐接过孩子。那么小,那么软,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手在空中乱抓。他抱得很笨拙,怕用力了伤着,怕松手了掉了。
“关主任让你给孩子取名。”护士说。
陈锐看着孩子,想起渡江前夜,在长江北岸,关秀云把银镯子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那时他说:“如果是个儿子,就叫念诚。”
“陈念诚。”他说,“纪念赵守诚政委,纪念所有牺牲的同志。”
“好名字。”杨振业凑过来看孩子,“长得像关主任,眼睛大。”
张明远小声说:“也像厂长,鼻子挺。”
这时产房门又开了,关秀云被推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湿透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看见陈锐抱着孩子,她虚弱地笑了:“锐哥,你看,像谁?”
“像你。”陈锐单膝跪在推车旁,一手抱孩子,一手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了。”
“不苦。”关秀云的手指轻轻碰碰孩子的脸,“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走廊里的工人们都围过来,看着这个新生的小生命。这些在车间里跟钢铁打交道的汉子,此刻眼神都柔软了。有人小声说:“这孩子命好,生在和平年代了。”
陈锐心里一紧。和平年代?朝鲜还在打仗,台湾还没解放,美国第七舰队就在家门口。这个孩子要面对的,远不是和平。
但他没说。只是把孩子轻轻放在关秀云枕边:“秀云,你先休息,我去看看试验场那边。”
“去吧。”关秀云握住他的手,“记得给孩子带点奶粉回来,我奶水可能不够。”
陈锐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白。晨风吹过,带着东北秋天特有的清冽。陈锐深深吸了口气,往厂区走去。
试验场在厂区最深处,原日军的地下弹药库改造而成。门口有双岗哨,战士荷枪实弹。陈锐出示证件,经过三道铁门,才进入核心区。
火箭炮载车停在试验场中央。八根发射轨已经装填完毕,银灰色的弹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伊万诺夫正在做最后检查,看见陈锐,点点头:“陈,你来了。孩子怎么样?”
“母子平安。”陈锐走过去,摸着冰冷的发射轨,“能按时试射吗?”
“可以。”伊万诺夫递给他检查记录,“所有参数合格。但我建议,等天完全亮了再试射,观测条件好。”
陈锐接过记录本,一页页翻看。压力测试、振动测试、电气系统测试……每一项后面都有杨振业或张明远的签名。最后一页是楚婉如的笔迹:“推进剂批次检验合格,燃烧稳定性达到设计指标。”
楚婉如昨天回上海了。她在沈阳待了三个月,协助完成推进剂定型。临走时,她找到陈锐,交给他一个小布包。
“陈大哥,这是我哥留下的。”布包里是楚天明的黄埔军校毕业纪念章,还有一张照片——是楚天明和她在南京中山陵前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三十六年春,与吾妹婉如游钟山。”
“这个给你孩子。”楚婉如说,“我哥没能看到新中国,让你的孩子替他看。”
陈锐收下了。他没说谢谢,有些情谊,说不出口。
“陈厂长!”张明远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北京急电!”
陈锐接过电报。是总参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首批十二辆‘人民一号’,务必于十日内完成,装车发运安东。前线急需。”
“今天几号?”他问。
“9月21日。”
“那就是9月30日前必须完成。”陈锐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通知各车间,取消所有休假,三班倒。缺什么材料,直接找我。”
“是!”
上午八点,全厂广播响起陈锐的声音:“全体职工同志们,我是陈锐。接上级命令,首批十二辆‘人民一号’火箭炮,必须在十天内完成,送往前线。前线将士在等着我们的武器,等着用我们的炮火,把美国鬼子赶回三八线!从今天起,我吃住在车间。完成任务的,我给你们请功;完不成的,我陪你们一起加班!现在,干活!”
整个工厂像一台突然加速的机器。铸造车间,铁水奔流;机加工车间,机床轰鸣;装配车间,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沉重的发射架吊装上车。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累。墙上贴着新标语:“多造一辆火箭炮,前线少牺牲一百个战士!”
陈锐真的吃住在车间。困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活。关秀云和孩子出院后,他把母子俩接到厂里的家属宿舍——是两间平房,简陋,但离车间近,他能抽空回去看看。
念诚很乖,很少哭。陈锐深夜回去时,孩子总是醒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手在空中抓。关秀云说:“这孩子,在等你呢。”
9月25日,第四辆火箭炮载车下线时,出了事故。
装配车间,工人在吊装发动机时,钢丝绳突然断裂。一吨重的发动机从两米高落下,砸在旁边的工作台上。三个工人被飞溅的零件击中,重伤。
陈锐冲进车间时,地上都是血。受伤的工人已经被抬走,现场一片狼藉。车间主任老赵脸色惨白:“厂长,我……”
“先救人!”陈锐吼道,“厂医院救不了就送市医院!用我的车!”
“是!”
陈锐蹲下,检查断裂的钢丝绳。断口很新,是疲劳断裂。他抬头看天车——那台天车是日本昭和十三年造的,用了十几年了。
“所有天车,立刻停用检查!”他下令,“用人力搬运!没有人力就用撬杠,用滚木!今天就是用手抬,也要把车装完!”
工人们沉默地行动起来。二十个人一组,用肩膀扛,用撬杠撬,用滚木滚,硬是把一吨重的发动机抬起来,装上车架。汗水湿透了工装,肩膀磨出了血,没人吭声。
下午,陈锐去医院看受伤的工人。最重的是个年轻学徒,叫孙小满——就是去年冬天背煤的那个。他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但清醒着。
“厂长,我对不起……”孙小满看见陈锐,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把好钢丝绳……”
“不是你的错。”陈锐握住他的手,“设备老了,该换了。你好好养伤,厂里管你一辈子。”
“厂长,车……装完了吗?”
“装完了。”陈锐点头,“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教你造更好的火箭炮。”
从医院出来,陈锐去了供应科。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钱,打算盘一流。
“老钱,咱们还有多少外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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