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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龙门阵成,毕摩带领祭亡者(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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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引路时的短句,是完整的、长达百句的经文。

从亡者咽气那一刻的魂体离身,到穿越幽冥阻隔的艰难,到寻见祖灵指引的星光,最终抵达永恒安息的祖地——每一步都需祭司以经文化为桥梁,以神力护持通行。

张翎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清朗的诵调,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从胸膛深处震荡而出的吟诵。

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在夜色中层层荡开。

古彝语古老的发音在祭坛前回荡,那些早已失传的喉音、颚音、气音,此刻从他喉间自然涌出。

是脑海中的传承影在借他的喉咙发声。

“祖地有山,山生白雾,雾开见路……”

“祖地有水,水泛清光,光照归途……”

“祖地有火,火暖寒骨,骨化尘泥……”

“祖地有风,风送魂息,息入永宁……”

一句接一句,不疾不徐。

坛下族人静静听着。

许多人眼眶泛红,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但没人打断——他们听懂了。

那些晦涩的古语,在此刻的夜色与光影中,化作了最直抵人心的画面:

死去的亲人正在穿越最后的阻隔,前往那个再也没有饥饿、寒冷、逃亡的永恒之地。

诵经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句“魂安祖地,永佑子孙”诵毕时,张翎手中的青铜神扇忽然自行震颤。

扇面云雷纹再次亮起,这次不是青光,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脱离扇面,在空中化作二十三缕细小的光丝,飘向少年们手中的竹筒。

光丝触及竹筒的瞬间,竹筒的光芒开始变化。

从淡金色渐变成乳白色,与神扇的光晕同色。

光芒不再刺目,变得内敛、温润,像月光浸透的玉石。

更奇妙的是,每个竹筒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明暗起伏——像呼吸,像心跳,缓慢而平稳。

“摆位。”张翎开口,声音微哑。

少年们依次上前,将发光的竹筒轻轻放在祭坛前的长桌上。

按辈分,按长幼,按死亡先后。

老祭司的竹筒放在最东,木牙的放在最西。

二十三节竹筒排列整齐,乳白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个祭坛前照得宛如白昼。

蒲伯颤巍巍上前。

老人从怀中取出九颗香丸——是用松脂、香柏屑、以及九种安魂草籽混合捏成的,每颗都有鸽卵大小。

他点燃第一颗,青烟袅袅升起,在竹筒光芒中盘旋不散。

接着点燃第二颗,第三颗……九烟齐燃,烟色各异:青、白、赤、黄、黑、紫、碧、橙、褐。

九股烟在竹筒上方三尺处汇聚,交织、缠绕,竟渐渐凝成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画面——

东山连绵的轮廓,泸沽湖荡漾的波纹,星回寨寨墙的剪影,四座哨塔的微光,龙门阵九棵树的形貌……全是这片土地的模样。

“献牲。”岩叔沉声道。

三个猎人抬着祭品上前:一头处理干净的成年雄鹿,一条四尺长的青鱼,一只肥硕的野兔。

三牲摆在长桌前的地面,头皆朝向祭坛方向。

张翎走下坛阶,拔出腰间石刀。

不是狩猎用的利刃,是一柄专门用于祭祀的礼刀——刀身短厚,刀背刻着简单的星纹,刀尖圆钝。

他走到鹿前,刀刃在鹿耳尖轻轻一划,取下一小片耳廓软肉;

移至鱼前,在鱼鳃边削下片带鳞的薄肉;最后在兔尾梢截取寸许。

三片肉放入陶碗,碗中是混了粗盐的泸沽湖水。

他双手捧碗,重新登上坛阶,将碗高举过顶。

脑海中那重传承影在此刻沸腾到极致,无数关于安魂、祭祀、生死交接的意念洪流奔涌,却又与他此刻的动作、呼吸、心意完美契合。

左手青铜神扇,右手指路经骨板,在此刻真正与他融为一体。

“血肉归土——”他声音陡然拔高,“魂灵归位——”

陶碗倾斜。

混着肉片的盐水缓缓浇下,落在长桌前的泥土中。

水渗得很快,眨眼间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但在张翎眼中,他看见二十三缕极淡的、乳白色的光丝从竹筒中飘出,顺着水迹渗入大地,与地脉深处某种古老的脉动连接在了一起。

那是魂的最后一程。

“送筒入祠。”

张翎捧起老祭司的竹筒,转身走向祭坛后新建的祠堂。

那是一座半埋地下的石室,门是整块青石板,室内三层石台已经备好,每层台面都凿出了安放竹筒的凹槽,槽旁刻着对应的名字。

竹筒放入最上层正中的凹槽。

落定的瞬间,筒身光芒开始缓缓熄灭。

不是突然暗去,而是像潮水退去般,从竹筒两端向中心收缩。

光每退一寸,竹筒就沉静一分。

当最后一点乳白色光晕消失在刻痕深处时,竹筒恢复了最初的青黑色,静静地卧在石槽里,仿佛只是截普通的竹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张昊捧起父亲的竹筒,放入中层左侧第三槽。

竹筒落槽时,少年感觉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窟窿,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

不是实体的填充,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父亲终于有了去处”的释然。

他退后一步,朝着石槽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这不是祭司要求的礼节,是儿子想做的。

一个接一个,竹筒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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