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八卷铁锚记（2/2）

老爷，前面有个破庙。管家气喘吁吁地指着山腰。铁老爷眯起肿眼泡望去，果然见半山腰杵着个歪斜的瓦房，门楣上海神庙三字缺了字，倒也应景。

众人挤进庙中，惊起一窝蝙蝠。七姨娘突然尖叫——神龛后头蜷着个黑影。铁老爷壮胆喝道：甚么人！

黑影缓缓立起，竟是个驼背老者，左腿僵直，拄着根鱼叉当拐杖。月光从破瓦间漏下，照见他脸上蜈蚣似的伤疤。

王...王跛子？铁老爷倒退两步。这老者原是港上渔头，因劝阻卖港，被他命人打断左腿，扔进臭鱼舱里等死。

王跛子嘿嘿地笑，露出三颗黄牙：东家还记得老奴？他突然用鱼叉戳向铁老爷手中的匣子，的一声，匣盖震开，纸张散落一地。

铁老爷慌忙去捡，却被王跛子踩住手背：东家可知，四十年前腊月初八，也有个铁老爷在这庙里躲过风雪？

众人皆怔。铁老爷挣出手来，怒道：胡吣！我父亲从未...

我说的是你祖父！王跛子突然暴喝，声如夜枭，那年他带着五个亲随，揣着卖海防图换来的金叶子，也是躲在这海神庙

庙里霎时死寂。铁老爷面皮紫胀：血口喷人！我铁家三代经商，清清白白...

清白？王跛子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抖开竟是张发黄的海图，你祖父把朝廷水师布防卖给红毛番，换得第一桶金。你父亲在饥荒时囤米抬价，一斗米换一亩地。他突然揪住铁老爷衣领，到你这一代，索性把整座港都卖了！

七姨娘突然扑上来撕打：老杀才！没有铁老爷，你早喂了鱼鳖！王跛子反手一记耳光，将她扇倒在地，从她袖中抖出几件金首饰——原是趁乱从铁府顺出来的。

铁老爷突然大笑：说得好！既然你都知晓，我也不瞒了。他整了整衣领，商贾之道，本就是利之所趋。祖父卖图，是因朝廷给的赏钱不及红毛番十分之一；父亲囤粮，是顺应市场供需；我卖港...他声音突然哽咽，...是那海东青欺我酒醉！

王跛子冷笑：商贾无疆！你可知昨夜海东青烧了半个港？三百户渔民，连人带船都成了火把？

铁老爷呆立片刻，突然弯腰捡起商贾无疆论手稿：这是三寸舌的绝笔，字字珠玑...话音未落，王跛子已夺过手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墨汁。

呸！什么无疆有疆！王跛子吐出一团纸浆，你铁家三代，吃的是朝廷饭，穿的是百姓血，最后把饭碗都砸了！他举起鱼叉，今日我要替...

住手！庙外突然传来呵斥。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冲进来，为首的老者喝道：何处贼人，敢在俺们村庙行凶？

铁老爷如见救星，扑上去抓住老者衣袖：老丈救我！这疯子要杀人！

老者甩开他，打量众人：你们是...

在下铁锚港铁氏，因战乱暂避贵宝地。铁老爷掏出一张地契，愿以此地换...

铁锚港？老者突然变脸，可是那个把港卖给海盗的铁家？他转身对村民喊，快拿粪叉来！

铁老爷慌忙摆手：误会！商贾无疆，买卖自由...

自由你娘！一个青年村民抡起扁担砸来，我表哥在铁锚港打鱼，昨夜连人带船烧成了炭！

众人一拥而上。铁老爷抱头鼠窜，慌乱中瞥见王跛子倚在神龛边冷笑，那笑容竟与海东青有八分相似。

天亮时，村民把铁家众人逐出村外。铁老爷丢了匣子，瘸着腿走在最后。七姨娘早已跟着个货郎跑了，只剩老管家还搀着他。

老爷，往哪去？管家问。

铁老爷茫然四顾，突然指着远处一缕炊烟：去...去做生意。商贾无疆，何处不能...

话音未落，一头瘦驴从身后撞来，将他顶进路沟。沟里结着薄冰，铁老爷挣扎两下，锦袍吸饱了冰水，渐渐沉底。管家呆立片刻，解下主人腰间的玉扣，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月后，有商旅传闻：在北方某城，新开了家无疆商号，老板是个跛脚老汉，专卖些来路不明的海货。店里供着幅画像，画中人面团团似个富家翁，眉眼间却藏着七分精明。

而今日之世，每见巨轮出入海港，船头必立着块环球贸易的金字招牌。细看那船主，虽着洋装、操外语，面目竟与《铁锚记》中人物有七分神似。忽忆东坡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而今身在庐山者，又何其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