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八卷铁锚记(1/2)
世人皆知《铁锚记》乃前朝野史,记载铁氏一族兴衰。其文多有缺漏,然其中铁锚港一节尤为详尽,读来令人拍案叫绝,又不禁冷汗涔涔。
铁锚港者,地处要冲,商船辐辏。铁氏先祖以贩盐起家,积财百万,遂买下此港,三代经营,俨然国中之国。港中商税自定,律法自设,连官府差役亦不得入。铁老爷常言:吾家港口,便是王土之外的王土。
这铁老爷生得面团团似个富家翁,眉眼间却藏着七分精明。他有个怪癖,每逢朔望,必要登临港口的望楼,俯瞰千帆竞发之景。那时他背着手,肚子挺得老高,活似个装满银钱的布袋。
那年秋,海上忽传警讯,说是黑帆船队已破三城,不日将抵铁锚港。城中百姓惶惶,官府发檄征兵,独铁老爷稳坐钓鱼台。幕僚进言备战,他却捻着胡须笑道:兵者凶器也,岂宜轻动?况且商贾之道,贵在流通。彼来经商,我自当开门迎客。
三日后,黑帆船队果然压境。那船头立着个赤面虬髯的汉子,自称海东青,要铁老爷出港相见。众人皆劝勿往,铁老爷却道:商机难得。竟真个乘小舟去了。
二人密谈半日,铁老爷归来时满面红光,当即下令全港解除武装。有老仆跪泣劝阻,被他踹倒在地:老货懂得甚么!海将军愿以双倍市价购我港口,此乃天赐良机。商贾无疆,何分彼此?
当夜,铁府大排筵席,铁老爷与那海东青把酒言欢。席间海东青道:闻铁公高论商贾无疆,真乃至理。不知此语出自何典?
铁老爷已有七分醉意,拍案道:此乃我家三寸舌先生所创。先生,何不为将军详解?
那三寸舌生得尖嘴猴腮,闻言起身,先作了个罗圈揖,方道:将军明鉴。商道如水,水无定形,唯低处流。金银财货亦如是,哪处利厚,便向哪处去。故而商贾眼中,原无疆界之分。
海东青抚掌大笑:妙哉!如此说来,我取你港口,亦是顺应天道?
三寸舌谄笑道:将军高明。铁锚港得将军庇护,必更兴旺。
满座宾客皆附和称善,独有个账房先生低头不语。铁老爷瞥见,冷笑道:赵账房可有高见?
赵账房年过六旬,在铁家管账三十载。闻言起身,颤声道:东家,老朽只知买卖要有契约。今日卖港,可有字据?
铁老爷大笑:迂腐!商贾往来,讲的是信义,何须白纸黑字?转向海东青:将军说是也不是?
海东青狞笑:极是。突然拔刀劈下,赵账房人头落地。满座皆惊,铁老爷手中酒杯坠地,强笑道:将军这是...
这便是我的信义。海东青抹去刀上血迹,明日午时,我派人接管港口。铁公既通商贾无疆之理,想必不会阻拦?
铁老爷汗如雨下,连声道:自然,自然。
次日,黑帆军士果然入港,将铁家上下尽数驱赶。铁老爷犹自争辩:将军答应我保留三成股份...话未说完,已被一脚踹出港外。
秋风瑟瑟,铁老爷带着家眷仆从十余人,蜷缩在港外破庙中。三寸舌凑上前:老爷勿忧,我有一计...
铁老爷猛然掐住他脖子:狗才!都是你的商贾无疆害我至此!竟将三寸舌活活掐死。
后人有诗叹曰:
铁锚沉沙商道穷,无疆谬论化秋风。
金银若可通神鬼,何必江山血染红?
《铁锚记》至此残缺,唯余数语可辨:...铁氏族人流落四方,犹以商贾无疆自诩...海东青尽掠港中财富,焚港而去...朝廷震怒,严查通敌者...铁老爷被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废港望楼,双目犹睁...
掩卷沉思,忽闻窗外汽笛长鸣。推窗望去,但见巨轮破浪,桅杆上黑旗猎猎。定睛一看,却是商旗。哑然失笑间,恍见铁老爷立于船头,正捻须而笑。
呜呼!商贾无疆乎?唯利是图耳!资本无国乎?噬主自肥耳!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有国若不国,商将何商?铁锚港故事,岂独前朝哉?
后传:
铁老爷被逐出铁锚港后,带着十二口人往北逃去。时值深秋,道上落叶萧萧,这行人衣衫单薄,活似一串被寒风穿起来的蚂蚱。
那铁老爷仍穿着锦缎袍子,只是前襟沾满酒渍,后摆裂了道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他左手牵着最宠爱的七姨娘,右手提着个描金匣子——里头装着他最后的体面:几张地契、一方田黄印章,还有三寸舌生前为他拟的商贾无疆论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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