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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五卷白发与青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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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有一种,虽死犹生。皮囊未腐,灵魂早被钉在神龛上,日日受香火熏烤,竟也生出些金箔似的光泽来。看客们先是跪拜,后来发觉那金箔底下爬满青蝇,便又啐起唾沫。

这原是极好的。年轻时饮过血,咽过泪,伤口里长出慈悲,苦难中炼成金身。那时,它尚且是活物,会疼,会倦,会因病人的呻吟而彻夜不眠。后来年岁愈高,愈被涂上金漆,竟成了庙里的泥胎木偶。偏生那泥胎还要开口,说些不让病家寻我的偈语,却不知香案下的鼠子早已窃笑——那佛龛前的供果,究竟是谁在享用?

庙祝们每逢初一十五,便领着善男信女来上香,口中念念有词:此乃大德,不可轻慢。于是众人纷纷叩首,铜钱叮当入箱,仿佛这般虔诚,便能换得自家病痛消弭。久而久之,那自己也恍惚起来,竟忘了自己原是血肉之躯,只当真是泥塑的神明,连走路都带着香灰的气味。

青蝇们嗡嗡地议论着。有的说:老树盘根,新芽如何破土?有的道:既已登仙,何必再占人间香火?更有的直指那金漆剥落处:说是普度众生,怎的偏叫小沙弥挑水劈柴?

这些青蝇,原是些不起眼的小虫,平日里无人理会,只在阴暗处爬行。可它们偏生有一双锐眼,能看透金漆下的裂缝。它们瞧见那的指尖已开始龟裂,露出里头干枯的骨节;它们嗅到香炉里的灰烬,混着腐朽的气息。于是它们不再沉默,开始嗡嗡作响,虽微弱,却刺耳。

庙祝听了大怒,挥帚驱赶青蝇,口称亵渎神灵。却忘了当初正是他们亲手将活人塑成泥胎,又用道德香火日夜熏烤。如今泥胎开口说话,倒显出几分狰狞来,岂非自打耳光?

有趣的是那自己。初时不过想多做些功德,后来竟被架上神坛,渐渐也信了自己真是罗汉转世。偶见小沙弥面露倦色,便从供盘里拈块糕饼递去,俨然一副此乃老衲恩赐的嘴脸。却不知人间早变了天色——如今的小沙弥,要的是自己种麦磨面的权利。

这些小沙弥,原是些年轻力壮的后生,本该在阳光下耕种,在春风里奔跑。可如今,他们却被困在庙里,日日挑水、劈柴、扫地、诵经。他们的背脊渐渐佝偻,眼神渐渐黯淡,可庙祝们却说:此乃修行。

更可笑的是,那偶尔也会一回,从供桌上取些残羹冷炙分给他们,仿佛这便是莫大的恩典。小沙弥们低头接过,心中却已生出怨怼——他们想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

最妙的还是看客。昨日还往功德箱里投铜板,今日就朝神像吐痰。倒也不是真恨那泥胎,实在是香火钱越捐越多,自家的病却始终无人来医。忽见神像眼角掉下一块金漆,露出里头干裂的陶土,顿时找到了怨气的出口。

这些香客,原是最虔诚的。他们跪拜、祈祷、供奉,以为神明必会庇佑。可年复一年,病痛依旧,贫穷依旧,他们开始怀疑——究竟是神明不灵,还是庙祝中饱私囊?于是,当那金漆剥落的瞬间,他们终于爆发了,将多年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在神像上。

可他们忘了,当初正是他们自己,亲手将活人推上神坛。

庙终究是破败了。不是被青蝇蛀空的,也不是让香客骂塌的。是那终于化作真尸时,人们才惊觉——原来所谓金身,不过是层糊弄鬼神的薄纸。而真正该被供奉的,本该是让种子破土的光、雨、风。

青蝇仍在嗡鸣,但已无人听得懂它们在唱什么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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