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青石镇笔记(1/1)
青石镇中学的围墙上爬满常春藤,这些藤蔓年年枯了又绿,倒像是给石墙织了件永不褪色的囚衣。张先生立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划出尖利的声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四散。他总说这些学生是田垄里刨食的命,须得用戒尺把骨子里的泥腥气敲打干净才好。
你们这般野草似的疯长,何时才能成材?张先生常拿戒尺点着前排学生的额头,看看王二狗写的文章,满纸都是老牛喘月的浑话,连个规矩的八股都凑不齐整!教室里便荡起吃吃的窃笑,那些青布衫下的肩膀挨挨挤挤地抖动着,活像秋风里瑟缩的枯叶。
镇东头茶馆的竹帘子终年泛着油光,跑堂的赵三端着铜壶穿梭其间,茶客们就着霉干菜啃烧饼,唾沫星子混着芝麻粒乱飞。要我说啊,张先生是菩萨心肠。镶金牙的李掌柜啐着瓜子皮,前日我家崽子在作文里写什么月亮会呼吸,不是先生管教得严,怕是要成了魔怔!
窗外的老槐树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去年乡试时家长们系上的祈福符。树干上深深浅浅的刀痕,记着历年上榜学子的姓名。王二狗蹲在树根处,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他爹抄起笤帚就抽:画这些鬼画符,能换半斗米么?
我曾在县志馆见过光绪年间的考卷,蝇头小楷工整如雕版印刷,满纸的之乎者也倒像是给圣人戴了镣铐。那些中了举的秀才,渐渐把四书五经熬成浆糊,将活人的脑子糊成个密不透风的瓦罐。如今学堂里挂的勤学苦练匾额,与当年贡院门前的明经取士金匾,倒似一对孪生兄弟。
夜半翻检旧书,忽见某页夹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间尚存稚嫩笔迹:我想变成会飞的鱼。不知是哪届学生仓皇藏匿的童真,倒成了这学堂最辛辣的讽刺。月光透过窗棂,将戒尺的影子投在墙上,恍若一柄悬着的铡刀。
新来的陈教员戴着圆框眼镜,某日竟在课上念起白话诗。学生们瞪圆的眼睛里燃起星火,却很快被走廊的脚步声惊散。校长室的门吱呀响了一夜,翌日人们便见他在库房整理旧试卷,眼镜片上蒙着层薄灰。有学生偷偷塞给他半块麦芽糖,糖纸里裹着张字条:先生,鱼真的不能飞么?
清明时节,后山的乱葬岗添了新土。几个胆大的学生在坟茔间追逐嬉闹,惊起群群寒鸦。他们用树枝在湿泥上画出长翅膀的鱼,画戴眼镜的先生,画戒尺折断在云端。雨水很快把这些涂鸦冲成沟壑,像极了老人眼角未干的泪痕。
昨夜西风紧,吹折了学堂旗杆。今晨众人围观时,忽见断口处钻出嫩绿的新芽。张先生提着浆糊来贴告示,风却把二字吹到阴沟里,沾了泥水的纸片倒像戏子的花脸。茶馆里开始流传些怪谈,说城隍庙的判官最近总在翻新书,把生死簿改成了连环画。
更夫老周巡夜时,常见库房透出微光。有人听见旧试卷堆里有悉索响动,第二日便见满地碎纸,拼起来竟是幅鲤鱼跃龙门的年画。只是那龙门缺了半扇,鲤鱼都生着透明的翅膀。值夜的赵三赌咒发誓,说看见陈教员在月光下烧什么东西,火苗都是靛蓝色的。
青石镇的春雨来得蹊跷,把石板路泡得发软。学堂墙根的常春藤突然疯长,一夜之间缠住了整座钟楼。今早校工发现铜钟里结了个巨大的茧,半透明的薄翼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张先生的戒尺不知何时断成两截,断口处竟抽出鹅黄的嫩枝。
茶馆里的茶客还在争论翅膀有没有用,檐角蜘蛛却在悄悄织新网。有细心的发现,蛛丝排列的形状,像极了某个少年在泥地上画的图案。更奇怪的是,最近总有些带翅的阴影掠过学堂的天井,投在地上的轮廓,既不像鸟,也不像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