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二十一章论“暴怒的伶人”与镀金的痰盂(1/1)
中国大抵是少不得戏台的,纵使拆了城隍庙的泥塑,也要在荧幕上搭一座新庙。庙里供着些镀金的菩萨,名号是极响亮的——或曰“哲人”,或曰“导师”,实则不过是披着长衫的伶人,将学问编成脸谱,把思想揉作脂粉,对着台下乌泱泱的看客,唱一出“怒目金刚”的折子戏。
那伶人的怒,是极精巧的。你若戳他一句“学问稀薄”,他便将铜锣敲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骂你“愚犬”“鼠辈”,仿佛这辱骂的腔调,竟比康德的三大批判更铿锵些。但细看那怒目圆睁的扮相,眼角却漏着三分怯——原是怕人掀了他的袍子,露出底下爬满虱子的破裤衩。所谓“哲思”,不过是裱糊匠的手艺:寻几片西洋典籍的碎纸,拿浆糊胡乱粘了,便敢称作“通天塔的蓝图”。暴怒的根,原是遮羞布下的脓疮,溃烂久了,倒要旁人来嗅他的臭。
台下黑压压的看客们,原是惯会捧痰盂的。见那伶人骂得青筋暴起,便齐声叫好,将“深刻”“敢言”的锦旗塞进他手里,仿佛这辱骂的秽物,竟成了救世的良药。更可笑的是,看客们一面嗑着瓜子,一面将痰盂里的腌臜舀来饮了,抹着嘴赞道:“此乃真性情!”——恰似旧时茶馆里的闲汉,围观刽子手砍头时,总要抢着蘸人血馒头。只是如今这血,换作了唾沫;这病,却还是痨病的根。
最可怖的,是连“启蒙”二字也成了戏台上的幌子。那伶人将黑格尔的残章挂在腰间,把福柯的断句顶在头上,活似庙会里踩着高跷的钟馗。他挥着“真理”的纸刀,斩的却是稻草扎的假鬼;他吼着“觉醒”的台词,喂的却是掺了蒙汗药的米汤。看客们拍红了巴掌,却不知自己早成了戏里的傀儡——台上人骂得愈凶,他们的脖颈便缩得愈紧,仿佛那辱骂的鞭子抽在旁人身上,自己便得了“觉醒”的勋章。
这闹剧演到最后,竟连伶人也骗了自己。他对着镜头嘶吼,以为喉舌间迸出的是惊雷,实则不过是铁笼中鹦鹉的学舌:重复着康德、海德格尔的洋泾浜,却连半句人话也说不周全。他的“批判”是镀金的痰盂,他的“深刻”是掉漆的佛龛,他的“愤怒”是庙祝骗香火钱的伎俩——而看客们跪在台下,将铜板砸向痰盂,听着那“哐当”一声响,竟恍惚以为自己参透了宇宙的玄机。
要破这迷局,须先撕了那镀金的脸谱。教人看清所谓“哲人”,不过是戴了假髯口的丑角;所谓“启蒙”,不过是戏班子巡演的旗号。看客们若还想活成人样,便该一脚踢翻那痰盂,将蒙汗药的汤泼回伶人脸上,再指着他的鼻子冷笑:“你这套把戏,早该随辫子一同剪了!”
呜呼!当暴怒成了学问,辱骂便成了香火;当看客当了信徒,戏台便成了庙堂。诸君且扪心自问:是要在这镀金的痰盂里溺死,还是索性砸了这戏台,去寻那没有伶人嚎叫、没有看客痴笑的——真正的旷野?
(完)
注:此文以鲁迅《论梅兰芳及其他》中对艺术异化与群体盲从的批判为骨,借“戏台-伶人-看客”体系重构网络时代伪知识分子的表演性,痛斥其将思想矮化为情绪宣泄、将启蒙扭曲为群体癔症的文化痼疾,力求刺破“镀金启蒙”下的精神奴性。)